一
从镇长家回来之后，牧宁就没有开张。
他在街角坐了一整天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，看着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。中间老周端了碗馄饨过来，他吃了。老陈打酒路过，给他碗里添了一勺，他喝了。其他时候，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块石头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一个人影小跑着过来，在他摊子前面站住了。
“牧先生！”
牧宁抬起头。
是个半大孩子，十二三岁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，脸上汗涔涔的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他认识这孩子——镇上药铺的学徒，叫小西。
小西把油纸包递过来：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上回您给我爹看的那副药，吃了管用，我娘一直念叨要谢谢您。这是新收的党参，不多，您收着。”
牧宁看着那油纸包，没接。
他看的不是油纸包，是小西。
这孩子身上，有一根线。
那线从头顶伸出来，不是红的，不是黑的，不是灰的——是断的。
它从头顶伸出一截，就停在那儿，像一根被掐断的柳条，飘飘忽忽，无所依凭。
牧宁看着那根断线，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见过这种线。
师父说过，头顶悬断线，是夭折相。有这种线的人，活不过一定岁数。有的三岁，有的七岁，有的十二三。线多长，命多长。线断了，人就没了。
小西这根，只有短短一截。
三年。最多三年。
二
“牧先生？”
小西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拉回来。这孩子歪着头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疑惑：“您怎么了？”
牧宁低下头，把那油纸包接过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小西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门牙：“那我走了啊，天快黑了，我娘还等我回去吃饭呢。”
他转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牧宁叫住他。
小西回过头：“嗯？”
牧宁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说什么呢？
说你只能活三年了？说你现在吃的饭，过的日子，和你娘一起的每一个晚上，都在一天一天变少？
他说不出口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塞进小西手里。
小西愣了：“这是……药钱？”
牧宁摇摇头。
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牧宁说，“给你娘买点好吃的。”
小西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，又抬头看着牧宁，眼里有点困惑，又有点高兴。他把钱攥紧了，用力点点头：“嗯！谢谢牧先生！”
他又跑了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牧宁坐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很久。
三
收摊回茅屋的路上，他走得比平时慢。
脑子里总是浮出小西的脸。那张瘦瘦的、脏兮兮的、一笑就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的脸。
这孩子他来镇上就认识了。
那时候小西才八九岁，跟着他爹在药铺里打杂。他爹是个药夫子，老实巴交的，干活勤快，就是身体不好，三天两头咳嗽。去年冬天，那咳嗽突然重了，咳着咳着，就咳出一口血来。
是小西跑来找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