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下着大雪,这孩子光着脚,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袄子,站在他门口,冻得嘴唇发紫,哆哆嗦嗦地说:“牧先生……我爹……我爹吐血了……您能去看看吗……”
他去了。
看了之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开了副方子,让小西去抓药。
那方子是他师父传下来的,专治咳血的,用对了能续命,用不对就没用。他把方子开对了,小西他爹又多活了半年。
半年后,还是走了。
小西他娘是个要强的女人,男人死后,一个人撑起药铺,把小西留在身边当学徒。娘儿俩相依为命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却也过得下去。
可现在……
牧宁走着走着,忽然站住了。
他想起小西刚才说的话: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”
小西的娘。
那个女人,身上有没有线?
他仔细回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他只见过那女人一次,是在小西他爹的葬礼上。她穿着孝,跪在灵前,一声不吭,只是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。
那时候他没注意看她身上的线。
现在想想,应该看看的。
四
回到茅屋,天已经全黑了。
牧宁点上油灯,把那包党参打开,捻起一根,看了看。是正经的党参,虽然小了点,但成色不错。药铺里卖的话,能换几十文钱。
他把党参收起来,放在床头的破柜子里。
躺下之后,睡不着。
小西的脸又在脑子里浮出来。那张脸笑着,说“我娘让我送来的”,说“我娘还等我回去吃饭呢”。那根断线,就悬在他头顶,飘飘忽忽,像一根随时会掉下来的刺。
三年。
师父说过,头顶悬断线的人,不是没有救。但那救的法子,师父没教。师父只说:“有些线,看得见,改不了。硬要改,代价太大。”
什么代价?
师父没说。
牧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想起自己这双眼睛。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从小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。可那有什么用?看见了又能怎样?说出去又能怎样?
看得见的人,最苦。
师父这句话,他现在才算真正懂了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,咕咕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牧宁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。
可刚一闭眼,那个白衣女子又浮出来,坐在无数的锁链中央,对他笑着。
他睁开眼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根从他心口伸出来的透明的线,今天好像又变亮了一点。
它指着北方的夜空,指着那个不知名的远方。
牧宁望着那根线,望着北方,望着漆黑一片的夜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
也许有一天,他会顺着这根线,走到那个地方去。
也许到了那里,就能知道这些事该怎么办。
也许到了那里,就能找到让那根断线重新接上的法子。
也许……
他想着想着,眼皮渐渐沉了。
窗外猫头鹰还在叫,咕咕,咕咕。
夜很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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