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牧宁拎着个空酒壶,慢悠悠地往镇西走。
青木镇的傍晚是有声音的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爬出来,在暮色里扭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;妇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;男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锄头上沾着新翻的泥土;鸡鸭归笼,狗也懒得叫了,趴在门槛上打盹。
牧宁穿过这些声音,走到镇西头那间歪歪斜斜的土屋前。
门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板,写着两个字:酒馆。
没有招牌,没有幌子,就这两个字,还是老板自己拿烧火棍蘸着锅底灰写的。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,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——因为老板老陈的酒便宜,话多,花生米还不要钱。
牧宁推门进去。
门一开,里面的热气、酒气、人声,呼啦一下全涌出来,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“哟!牧瞎子来了!”
柜台后面,老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手里的抹布在空中挥了挥,“老位置,坐!”
牧宁点点头,挤过几张东倒西歪的桌子,在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这是他的老位置。窗户正对着北山,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影。
老陈拎着个酒壶过来,往他桌上一放:“今儿新酿的,头一锅,尝尝。”
牧宁把带来的空壶递过去:“打满。”
老陈接过壶,一边往里灌酒,一边拿眼睛瞟他:“听说你今天去镇长了?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给他看命数了?”
又点点头。
老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看出啥了?”
牧宁抬眼看他:“你想知道?”
老陈嘿嘿一笑,缩回去:“算了算了,那些大人物的事,咱小老百姓知道多了不好。”他把灌满的酒壶放回桌上,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碟花生米,“送你,刚炸的。”
牧宁看着那碟花生米,又看看老陈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。
老陈五十多了,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年酒馆。他身上的因果线稀稀拉拉,颜色也淡,证明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人,没什么大来历,也没什么大前程。可就是这么个普通人,三十年如一日,守着这间破酒馆,卖着便宜的酒,送着不要钱的花生米,听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在这里说醉话、发牢骚、吹牛皮。
牧宁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他捏起一颗花生米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人越来越多。
打铁的老王头,杀猪的张屠户,种田的刘大脚,还有几个牧宁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,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七八张桌子。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听说了没?”张屠户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抹了把嘴,“北山那边又出事了。”
牧宁耳朵动了动,手里的花生米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事?”刘大脚问。
“前天,李家庄有个放羊的,在山里丢了。”
“丢了?怎么丢的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张屠户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反正三天后才找着,找着的时候,人已经……”
他做了个手势,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满桌人都吸了口凉气。
“被啥东西弄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屠户摇摇头,“尸体都烂得不成样子了,谁也看不出是啥。可有人说了,那伤口,不是野兽咬的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是……”
张屠户刚要开口,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的牧宁,住了嘴。
刘大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也闭了嘴。
一时间,整个酒馆都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扭头看着牧宁。
牧宁面无表情地嚼着花生米,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。
老陈在柜台后面打圆场:“嗨,你们聊你们的,牧瞎子不管闲事。”
众人这才收回目光,继续压低声音嘀咕。
可牧宁已经不用听了。
他转过头,透过那扇破窗户,望向北山的方向。
暮色已经沉下来了,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山顶上,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在消散,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。
在那片暗红里,牧宁看见了一团雾。
不是普通的雾,是黑的。不是夜晚那种黑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像是活物一样的黑。它盘踞在北山山顶上空,缓缓蠕动着,像一只慢慢睁开眼睛的瞳孔。
牧宁盯着那团黑雾,手心里渐渐沁出冷汗。
他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。死人的魂,活人的命,未定的缘,将断的线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那不是因果,不是命数,不是他能看懂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