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月光下,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牧宁。
那东西歪着头,像是在等他的回答。身后的红线一根一根,在夜风里轻轻飘荡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。
牧宁握着柴刀,手心全是汗。
他该说什么?
说“看得见”?然后呢?这东西来找他,到底想干什么?
他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那东西的眼睛忽然变了。
幽绿的光猛地一缩,瞳孔竖成一条细线。它浑身毛发炸开,那些红线像受惊的触手,刷地一下全部指向一个方向——
北山。
不对。
是北山的方向,但比北山更近。
是林子边缘。
牧宁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听见一个声音。
尖锐的,刺破夜空的,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——
“咻!”
一道白光从天而降,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那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,就被那道白光钉在了身后的老槐树上。
牧宁愣住了。
那是一只剑。
三尺来长,通体银白,剑身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。它从那东西的胸口穿过,把它整个钉在树干上,钉得死死的。
那东西挣扎了两下,幽绿的眼睛里光芒迅速暗下去。身后的红线一根一根断裂,化作点点红光,消散在夜色里。
然后它就不动了。
牧宁盯着那只剑,盯着那具尸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接……接住……”
牧宁下意识抬头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树上掉下来。
他来不及多想,扔掉柴刀,伸手去接。
那人砸进他怀里,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倒退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那人滚落一旁,躺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
牧宁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,低头看怀里——不对,看旁边那个人。
月光下,那人一身青衣,衣服上绣着他看不懂的图案,质地很好,不是镇上人穿得起的粗布。脸上全是血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胸口的衣服破了一大块,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那伤口很深,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正中,皮肉翻卷着,血还在往外渗。可最让牧宁心惊的,不是伤口本身,而是伤口周围的东西——
那是一团黑气。
和他白天在林子里看见的黑雾一模一样。它盘踞在那人的伤口上,一伸一缩,像活着的东西。每伸缩一下,伤口就扩大一分,血就流得更急。
牧宁忽然想起来,这人刚才喊的那句话。
“接住?”
接住什么?
接住他?
他抬起头,看了看那棵老槐树。那只剑还在,把那东西钉得死死的。剑身微微颤动着,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他又低下头,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。
这人,是来杀那东西的?
二
牧宁蹲在那人身边,仔细看他。
二十来岁,和自己差不多大。脸上虽然有血,但能看出长得不错,眉清目秀的,不像坏人。
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很弱,但还有。
他又看了看那道伤口。黑气还在蠕动,伤口还在扩大。这样下去,撑不了多久。
牧宁咬了咬牙,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跟前。
那只剑还插在那东西身上。他伸手握住剑柄,用力一拔——
没拔动。
剑像长在树里一样,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
他低头看那东西的尸体。月光下,那东西已经现出了原形——像一只巨大的狐狸,浑身漆黑,比他在院子里看见时更大。胸口被剑贯穿的地方,一滴血也没有,只有黑气在慢慢消散。
牧宁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妖物死后,尸体会化。化得快,就什么都没了。化得慢,还能看见一点东西。”
他蹲下来,仔细看那具尸体。
果然,尸体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淡,像墨滴进水里,一点一点散开。散开的地方,露出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——
是线。
无数的线,红的黑的灰的,缠在一起,绞成一团,像无数人在挣扎,在嘶喊,在痛苦。
牧宁看得头皮发麻。
他想起了那些失踪的人,想起了李家庄那个放羊的,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桩旧事。这些人,这些命,都去了哪里?
答案,好像就在眼前。
三
“剑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牧宁猛地回头,看见那人醒了,正努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剑……拔下来……带……带我走……”
那人说完,头一歪,又昏过去了。
牧宁看着那只剑,又看看那人,再看看那具正在消散的尸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握住剑柄。
这一次,他闭上眼,用那双能看见因果的眼睛去看。
他看见剑身上缠着无数的线。那些线和普通的因果线不一样,是银白色的,亮得刺眼。它们从剑身伸出来,一根一根,扎进那东西的身体里,像无数根钉子,把它钉得死死的。
可这些线,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,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齐刷刷地转向他,缠上他的手,缠上他的手腕,缠上他的手臂。
牧宁吓了一跳,想松手,却发现自己松不开了。
那些银白色的线越缠越紧,把他和剑绑在一起。然后,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——
是愤怒。
纯粹的、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愤怒。
那不是人的愤怒,是这把剑本身的愤怒。它在愤怒那东西杀了人,在愤怒那东西吸食人命,在愤怒这世间一切不该存在的妖邪。
牧宁被这股愤怒冲击得几乎站不稳。
可他咬着牙,没有松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把剑,是活的。
它有它的意志,它的使命。它钉住那东西,不是为了杀死它,是为了把它钉在这里,让它的妖气一点一点散尽,让那些被它吞噬的命,能有一点机会解脱。
而现在,他要带走这把剑,就等于要带走这整个“行刑”的过程。
剑在问他:你确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