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看着那具正在消散的尸体,看着那些挣扎的、嘶喊的、痛苦的线,轻声说:
“他已经死了。放他们走吧。”
那些银白色的线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它们松开了。
剑身轻轻一颤,被他从树干里拔了出来。
四
牧宁拎着剑,回到那人身边。
那人的伤口还在流血,黑气还在蔓延。他蹲下来,用剑指着那团黑气——
那些银白色的线立刻从剑身涌出来,扑向黑气。黑气像遇见了天敌,猛地收缩,挣扎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散了。
伤口不再扩大了。
牧宁松了口气,把剑放在那人身边,弯腰把他背起来。
比老王还重。
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具尸体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轮廓里,那些红的黑的灰的线,也在一根一根断裂,飘散,像无数个终于得到解脱的灵魂。
牧宁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背上的那个人身上,照在他手里那把剑上。
剑身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低低的嗡鸣,像是在说什么。
牧宁听不懂。
但他觉得,那不是什么坏话。
五
回到茅屋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。
牧宁把那人放在床上,点起油灯,仔细看那道伤口。
没有黑气了,伤口也不再扩大。但伤口本身还是很深,皮肉翻卷着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。这样重的伤,要是在镇上,早就没救了。
可这人还活着。
不仅活着,呼吸还比刚才平稳了一点。
牧宁想起师父留下的那些药。
师父生前是个游方郎中,走南闯北,攒了一堆瓶瓶罐罐。临死前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他,说:“有些用得着,有些用不着。你用得上就用,用不上就扔。”
他打开那个破木箱子,翻出几个小瓷瓶,对着油灯看上面的标签。
“金疮药。”这个能用。
“续骨膏。”这个也能用。
“止血散。”这个也能用。
他把这几个瓶子挑出来,又找出干净的布条,端来一盆清水,开始给那人处理伤口。
先清洗。水换了一盆又一盆,血水染红了又清,清了又红。
再上药。金疮药撒上去,那人浑身一颤,牙关咬得咯咯响,但没有醒。
再包扎。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,缠得紧紧的,把伤口包得严严实实。
忙完这些,天都快亮了。
牧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这个躺在自己床上的人,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
昨天这时候,他还在酒馆里喝酒,听老陈讲二十年前的旧事。今天这时候,他床上躺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剑客,门外死了一只妖,手里还握着一把会生气的剑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剑,就放在床边,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暗下去了,看起来就像一把普普通通的剑。
可他知道,它不普通。
就像这个人也不普通一样。
他看了看那人的脸。洗干净之后,能看清了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长得确实好看。年纪和自己差不多,但气质完全不一样。这人一看就是那种在名门大派长大的,从小吃好的穿好的,被人捧着护着,没受过什么委屈。
可这样的人,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杀妖?
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?
怎么会被追杀?
他想起那人昏迷前说的话:“带我走……他们会追来……”
谁们?
六
天渐渐亮了。
窗外传来鸡叫,狗叫,人声。新的一天又开始了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可牧宁知道,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街上有赶集的人,有挑担的货郎,有跑来跑去的孩子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。
那人还在昏睡,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胸口的伤口包着白布,白布上已经渗出一小块红色——血还在流,但慢多了。
牧宁看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那人身上,有一根线。
他愣住了。
刚才太忙太乱,竟然没注意到这个。
那根线从那人胸口伸出来,不是普通的红,不是普通的黑,而是——
金色。
璀璨的、耀眼的、像太阳一样的金色。
它从那人体内钻出来,穿过茅屋的屋顶,穿过天空,一直往上,往上,往上,消失在极高极高的地方。
那里有什么,他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。
那里有他从未见过、从未想过、从未敢想的东西。
牧宁盯着那根金线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弯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轻声说: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当然不会回答。
可就在这时,那人忽然睁开眼睛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
“快走……他们会追来……”
说完,眼睛一闭,又昏过去了。
牧宁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,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,箍得他手腕生疼。
他试着挣了挣,挣不开。
他又看了看那根金线,还在,还在往上延伸,伸向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牧宁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:
“有些人,生来就是惹麻烦的。你躲不掉,逃不了,只能接着。”
他看着床上这个人,看着那根金线,看着那把放在床边的剑,忽然苦笑了一声。
师父啊师父,您说的麻烦,就是这个吗?
您要是还活着,该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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