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人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牧宁这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人的脸色从惨白变成苍白,又从苍白变成稍微有点血色。看着那伤口上的白布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暗。看着那根金线一直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从来就有的东西,又像是刚生出来的东西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这人是谁,从哪儿来,为什么会被追杀,那根金线又是什么。
想那只妖,那些红线,那些被吞噬的命。
想那个白衣女子,那些锁链,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笑容。
想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,那些他当时听不懂、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的话。
可他越想,越觉得乱。
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清,剪不断。
到最后他干脆不想了,就坐在那里,看着那人,等他醒来。
二
第二天傍晚,那人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不是看自己在哪儿,不是看身边有谁,而是伸手去摸——摸床边的剑。
摸到了。
剑还在,就放在他手边,剑身冰凉。
他松了一口气,这才转过头,看着牧宁。
牧宁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,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那人先开口:“是你救的我?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那只妖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剑呢?”
牧宁指了指床边:“就在那儿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,剑确实在。他伸手握住剑柄,轻轻一提,把剑拿起来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剑身上有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。
他看着那些血斑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谢谢。”
牧宁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人把剑放回床边,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又躺回去了。
“别动。”牧宁说,“伤口还没好。”
那人躺平,喘了几口气,扭头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牧宁。你呢?”
“沈秋浦。”
牧宁点点头,没再问。
沈秋浦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问,反倒有些奇怪:“你不问我从哪儿来?为什么受伤?谁在追我?”
牧宁说:“你想说,自然会说的。”
沈秋浦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一笑,牵动伤口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的这么多人里,你是第一个不追着问的。”
牧宁没接话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一直温着的粥端过来,递给他:“喝点。”
沈秋浦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。是很普通的米粥,稀稀的,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菜叶子。可他端着碗的手,忽然顿住了。
牧宁看着他的手。
那手上有很多伤口,有新有旧。旧的已经结痂,新的还在渗血。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。
沈秋浦察觉到他的目光,把手缩了缩,低头喝粥。
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一碗粥喝完,他把碗递回去:“还有吗?”
牧宁又盛了一碗。
他喝完第二碗,脸色好多了。
三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那只妖吗?”沈秋浦忽然问。
牧宁摇摇头。
沈秋浦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暮色,缓缓说:“我追了它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嗯。从北边一路追过来。它每到一个地方,就害几条人命。我每次都慢一步,每次都只能替那些死人收尸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个月,十七个人。十七个。”
牧宁沉默着。
“这一次总算赶上了。”沈秋浦说,“可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:“这东西比我想的厉害。我以为能一剑毙命,结果它临死反扑,差点把我开膛破肚。”
牧宁想起那道伤口,想起那些黑气。如果不是那把剑及时把妖钉住,如果不是他及时把黑气驱散,这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“你那把剑,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沈秋浦笑了,伸手摸了摸剑身:“它叫‘寒霜’。从小跟着我,十五年。”
十五年的剑。
牧宁看着那把剑,又看看沈秋浦。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十五年的剑,那就是说,从七八岁开始,他就带着这把剑了。
七八岁。
他七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跟着师父认药,在帮师父采药,在听师父讲那些他当时听不懂的道理。
而这个人,七八岁就开始练剑了。
他忽然问:“你是哪儿的人?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瞬,说:“天衡宗。”
牧宁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他看见了沈秋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那根金线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天衡宗是什么地方?”
沈秋浦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……”
沈秋浦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他看着牧宁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,又移回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。
牧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看什么?”
沈秋浦没回答,只是问:“你修过道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练过功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