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夜深了。
牧宁坐在窗边,没有睡。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话。“牧者”“天衡宗”“天道”“旧神坟场”——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,敲得他心慌意乱。
他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它们意味着他的生活,从此不一样了。
身后传来一声呻吟。
他回头,看见沈秋浦在床上翻了个身,眉头紧紧皱着,脸上的表情很痛苦。
牧宁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沈秋浦的伤口又渗血了。白布上洇出一大片红色,而且那红色还在扩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作祟。
牧宁蹲下来,仔细看那道伤口。
他看见了那些线。
那些因果线,从沈秋浦身体各处伸出来,红的黑的灰的,密密麻麻,缠在一起。可它们现在都在——
在枯萎。
像被火烧过的树叶,蜷缩着,焦黑着,一片一片从沈秋浦身上掉落。
牧宁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见过这种情况。师父临终前的那几天,身上的因果线也是这样,一根一根枯萎,一根一根掉落。师父说,那是“命数将尽”的征兆。
沈秋浦要死了?
他伸手探了探沈秋浦的鼻息。很弱,比刚才还弱。
他又看了看那道伤口。伤口深处的肉,正在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像死人的肉。
那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那些黑气。
不是已经被剑驱散了吗?怎么还有?
他拿起放在床边的剑,想再试一次。
可剑刚碰到伤口,那些银白色的线就涌出来,扑向那片灰白。但它们这一次没有驱散灰白,反而像被烫着了一样,猛地缩回去,缩回剑身里,再也不出来了。
牧宁愣住了。
这剑,也怕这东西?
他盯着那片正在扩大的灰白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师父教过他很多治伤的法子,治病的方子,可从来没有教过这个。这不是伤,不是病,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沈秋浦说过的话。
“它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。”
旧神坟场。
那个地方的妖,留下的伤,普通的东西治不了。
那什么能治?
牧宁盯着那片灰白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从沈秋浦心口伸出来的那根金线。它在微微颤动,一伸一缩,像人的心跳。而那金线颤动的频率,和那片灰白扩张的频率,一模一样。
牧宁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那根金线连着天道。
如果天道是沈秋浦的“主人”,那主人会不会救自己的仆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根金线。
二
那一刻,他眼前一黑。
等他的眼睛重新能看见东西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一片虚无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山,没有水。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,像雾,又像光。
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可他没有看见那个白衣女子。
他看见的,是一双眼睛。
巨大的、遮天蔽日的眼睛。它就悬在那片虚无里,直直地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慈悲,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。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——
冷。
冷到了极点。
牧宁被那双眼睛盯着,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,被一座山压着。他想动,动不了。想说话,说不出来。想逃,逃不掉。
就这样被盯着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,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。苍老的,空旷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:
“你……是谁?”
牧宁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能说话了:“我……我是牧宁。”
“牧宁……”那声音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,“没有因果的人……你是牧者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那双眼睛忽然凑近了,近到牧宁能看清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。
那些纹路,是无数的线。
和他看见的那些因果线一模一样,只是大了无数倍,粗了无数倍。它们在眼睛里流动,像无数条河流,无数道光。
“有趣。”那声音说,“多少年了……多少年没有见过牧者了。”
牧宁被那双眼睛盯着,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他咬着牙,努力开口:“我……我来求你救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