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秋浦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第一眼看见的，是茅屋的屋顶。枯草铺的，有几根垂下来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第二眼看见的，是坐在床边的牧宁。
牧宁正看着他，眼圈发黑，满脸疲惫，像是几天没睡。
“醒了？”牧宁问。
沈秋浦点点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。
牧宁递过来一碗水。
他接过去，一口气喝完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伤口还在，但已经结痂了，黑色的痂，硬硬的，像是过了很久。可他记得，昏迷前那道伤口深可见骨，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……
他抬起头，看着牧宁：“你救的我？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怎么救的？”
牧宁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求人救的。”
沈秋浦愣住了：“求人？求谁？”
牧宁没有回答。
沈秋浦盯着他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昏迷前，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，撞进他的身体里。那力量他太熟悉了——是天衡宗世代侍奉的那个存在。
天道。
他猛地坐起来，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，但他顾不上，只是死死盯着牧宁：
“你……你见到了？”
牧宁点点头。
沈秋浦的脸色变得非常复杂。震惊，困惑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你怎么可能见得到祂？祂从不轻易见人，就连我们天衡宗的宗主，也只能在祭祀的时候感应到祂的存在。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牧宁没说话。
沈秋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：“你告诉我，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牧宁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握着那根金线，然后就见到了。”
沈秋浦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握着那根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你握着我的命线？”
牧宁点头。
沈秋浦松开手，靠在床头，望着屋顶，久久不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”
牧宁摇头。
“那是我的命，也是我的枷锁。”沈秋浦说，“它连着天道，也绑着我。只要祂愿意，随时可以让我生，让我死，让我变成任何祂想要的样子。”
他看着牧宁：“从来没有人敢碰它。从来没有。”
牧宁沉默着。
沈秋浦继续说：“你能碰它而不死，还能通过它见到天道…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牧宁还是沉默。
沈秋浦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敬畏，有困惑，还有一点点——
恐惧？
“意味着你比我，比我们天衡宗所有人，都更靠近祂。”他说，“意味着你可能是这世上，唯一一个不被祂排斥的人。”
二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鸡叫，狗叫，人声。青木镇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沈秋浦忽然问：“那些追我的人，来过吗？”
牧宁摇头。
沈秋浦松了一口气，但马上又皱起眉头：“不对，他们应该早就到了。我留下的痕迹很明显，他们不可能追丢。”
他想了想，看着牧宁：“你救我的时候，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？”
牧宁想了想，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。那只妖，那团黑雾，那些红线，还有那把剑。
沈秋浦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，那只妖还没完全死？”
“死了。”牧宁说，“但它的尸体消散的时候，有很多线从里面飘出来。红的黑的灰的，很多。”
沈秋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那不是普通的妖。那是从旧神坟场逃出来的‘噬命妖’。它不杀人，它吃人的命数。那些线，就是它吃掉的命。”
牧宁想起那些挣扎的、嘶喊的、痛苦的线，心里一紧。
“那些人呢？”他问，“还能活吗？”
沈秋浦摇摇头：“命数被吃了，人就死了。活不了。”
牧宁沉默了。
沈秋浦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心疼？”
牧宁没说话。
沈秋浦苦笑了一下：“我第一次杀妖的时候，也心疼。后来杀多了，就不疼了。再后来，连杀都懒得杀了，只想快点结束。”
他看着窗外，眼神有些飘忽：“可你知道吗？那些妖，也是被逼的。它们也不想吃人，不想害人。可它们在那个地方，不吃人就得死。就像我们一样，不杀人就得被杀。”
牧宁问：“那个地方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旧神坟场。上一个纪元留下的废墟。那里关着无数被天道淘汰的东西。妖，魔，还有……旧神。”
旧神。
牧宁第一次听见这个词。
“旧神是什么？”
沈秋浦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只知道它们曾经统治这个世界，后来被天道打败，关在那个地方。它们死了，又没死透，变成一些奇怪的东西。那只妖，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牧宁：“你知道吗，你身上那根透明的线，很可能连着那个地方。”
牧宁愣住了。
透明的线？连着他心口的那根？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秋浦说：“我能感觉到。那根线……很奇怪。它不像我身上的金线那样，连着天道。它连着别的地方。一个很远的、很古老的、很可怕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牧宁：“你最好小心点。被那个地方盯上，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三
牧宁还想再问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秋浦的脸色变了，一把抓起旁边的剑，坐直身子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