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牧宁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躺在自己那张破床上,浑身酸软,像被人揍了一顿。脑子里昏昏沉沉的,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沈秋浦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正看着他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沈秋浦脸上,照出一张苍白的、满是冷汗的脸。他胸口的伤口又渗血了,白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。
“醒了?”沈秋浦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牧宁点点头,想说话,嗓子却干得冒烟。
沈秋浦递过来一碗水。
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,长出一口气。
“刚才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想起了一些片段。那三个黑衣人,那两把刺向他的剑,沈秋浦挡在他身前,然后……
然后怎么了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刚才做了什么?
沈秋浦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不记得了?”
牧宁摇摇头。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刚才,你身上冒出一股金光,把那三个人吓跑了。”
牧宁愣住了。
金光?
“那光……很厉害。”沈秋浦说,“那三个人看见之后,吓得脸都白了,转身就跑。跑之前,有个人喊了一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牧宁:“‘天道’。”
牧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天道?
他想起那片虚无,那双眼睛,那个苍老的声音。想起自己握着那根金线的时候,被那股力量带进那个地方。
难道是……
“你以前有过这种事吗?”沈秋浦问。
牧宁摇头:“从来没有。”
沈秋浦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你知道吗,我现在有点后悔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奇怪了。”沈秋浦说,“奇怪得让我害怕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光,慢慢说:“我从小在天衡宗长大,见过很多奇怪的人,奇怪的事。可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。没有因果线,能看见命数,能握着我的命线见到天道,还能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牧宁等着。
沈秋浦转过头,看着他:“还能让天道替你出手。”
二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,咕咕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牧宁忽然问:“那些人,还会来吗?”
沈秋浦点点头:“会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墨离的人。”沈秋浦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墨离。
牧宁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。
“墨离是谁?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当世第一人。渡劫期大能。天庭的实际掌控者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三个头衔,每一个都重得像一座山。
牧宁听着,忽然觉得这个名字,离自己很远很远。
他只是一个边陲小镇的摆摊人,连道都没修过。那种人物,和他有什么关系?
可沈秋浦接下来的话,让他愣住了。
“他要杀我。”沈秋浦说,“因为他怀疑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秋浦看着他,目光幽深:“天道的真相。”
牧宁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天道的真相?
他想起梦里的那个白衣女子,想起她周围的无数锁链,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孤独和冷漠。
那真相,是什么?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沈秋浦摇摇头:“还没查清楚。但我怀疑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天道不是虚无的法则,而是有意识的……东西。”
牧宁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见过那双眼睛,听过那个声音。他知道天道是有意识的,知道祂会孤独,会愤怒,会好奇。
可他不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如果祂是有意识的,”沈秋浦继续说,“那祂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?为什么要让我们活着?为什么要看着我们生老病死、爱恨情仇?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越来越轻:“这些问题,我问了很多年。没有人能回答。师父不能,宗主不能,就连墨离……也不能。”
牧宁沉默着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:“有些事,不知道的时候,想尽办法想知道。知道了之后,又恨不得从来没知道过。”
他现在,好像有点懂了。
三
夜深了。
牧宁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望向北山的方向——那团黑雾已经散了,山影静静的,和往常一样。
他又望向镇子东边。
那里有一条官道,通向省城,通向京城,通向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他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在官道的尽头,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有七八条线正在延伸。
黑色的。
像墨汁一样的黑,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它们从远方伸过来,沿着官道,一点一点,朝着青木镇的方向延伸。
延伸得很快。
牧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