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亮了。
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牧宁一夜没睡,坐在窗边,望着镇子东边。那些黑线还在,停在镇子外面,没有进来,也没有离开。
它们在等什么?
沈秋浦靠在床头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。伤口没有再渗血,结的痂也更硬了。天道的金光确实管用,比什么药都好得快。
他看着牧宁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牧宁说:“他们还在。”
“没走?”
“没有。停在外面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天黑。”
牧宁回头看着他。
沈秋浦解释道:“他们不敢白天动手。镇上人多眼杂,万一被人看见,传出去不好交代。墨离虽然权势滔天,但明面上还是要脸的。”
牧宁点点头,又转回头,继续望着窗外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赶集的人,挑担的货郎,跑来跑去的孩子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天一样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镇子外面,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人,正在等着天黑。
牧宁忽然问:“他们杀了多少人?”
沈秋浦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那些人。”牧宁说,“他们身上,有很多血线。每一条,都是一条人命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很多。多到数不清。”
牧宁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昨夜看见的那些黑色的因果线,每一条都沾着血,浓得化不开的血。那些人,每个人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。
他们杀的人,都是像沈秋浦这样的?还是也有普通人?也有像小西那样的孩子?也有像崔寡妇那样的女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些人,很可怕。
二
太阳渐渐升高了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吵。有人在叫卖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孩子在哭,有狗在叫。
牧宁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牧先生!”
他转过头,看见小西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跑得满头是汗。
牧宁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看了一眼沈秋浦,沈秋浦会意,往床里缩了缩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身子。
牧宁站起来,走到门口,挡住小西的视线。
“什么事?”
小西把油纸包递过来: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新做的酱菜,您尝尝。”
牧宁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包酱菜,心里有些发酸。
这孩子的娘,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只能活三年。还在这三年里,一天一天,给他做酱菜,给他操心,给他想着别人。
他摸了摸小西的头: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
小西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:“嗯!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牧宁:“牧先生,您家里有人吗?”
牧宁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看见,有几个人在打听您。”小西说,“穿黑衣服的,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牧宁的手攥紧了。
他看着小西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:“他们问你什么了?”
“就问您住哪儿,家里有没有别人。”小西说,“我说您一个人住,没别人。他们就走了。”
牧宁点点头,又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,别乱跑。”
小西点点头,跑进人群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牧宁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孩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那些人是来杀人的,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惹上大麻烦,不知道自己的命只剩三年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可他笑得很开心。
牧宁忽然觉得,有时候,什么都不知道,也挺好的。
三
他回到屋里,把酱菜放在桌上,又把门关上。
沈秋浦从被子里钻出来,看着他:“有人打听你?”
牧宁点点头。
沈秋浦的脸色凝重起来:“他们盯上你了。”
牧宁没说话。他知道。
那些人,已经把他当成和沈秋浦一伙的了。
就算他现在把沈秋浦交出去,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。因为他看见过他们,因为他藏过人,因为他是“知情者”。
他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的话:“看见了我们的人,不能活。”
他现在,就是那个“看见了的人”。
沈秋浦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:“你后悔吗?”
牧宁想了想,摇摇头。
后悔什么?后悔救他?后悔藏他?
可如果不救他,不藏他,他现在会是什么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