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很奇怪。
白天,牧宁照常去街角摆摊,照常给人看命数。寡妇又来问姻缘,他看见她身上的黑线又淡了一点——那个男人的死,她快要放下了。镇长家的小儿子又来请他去给新镇长看运势,他没去。卖糖葫芦的货郎又来从他摊前过,他看见那根灰线还拴在他老娘身上——还活着,还能撑一阵子。
晚上,他就回到茅屋里,给沈秋浦换药,熬粥,听他讲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事情。
沈秋浦的话很多。
也许是躺得太无聊了,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说话,他一旦开口,就停不下来。
他讲天衡宗,讲那个悬在云顶山上的巨大宫殿,讲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,讲他从小怎么练剑、怎么挨骂、怎么第一次下山除妖。
他讲那些他杀过的妖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凶,有的可怜。他讲那些他救过的人,有的感激涕零,有的转眼就忘,有的甚至反过来害他。
他讲墨离,讲那个“当世第一人”,讲他如何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,讲他如何成为天庭的实际掌控者,讲他如何冷酷无情、杀伐果断。
他讲天道,讲那根金色的线,讲他从小就被种下的“命线”,讲他如何在这根线的牵引下活着、修行、杀人、救人。
他讲那个女婴。
讲到女婴的时候,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变得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、又很怕说错的事情。
“二十年前,苏家被灭门。三百多口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只有一个女婴活了下来。”
他看着屋顶,眼神有些飘忽:“我师父当年就在京城,却称病不出。事后,他收养了那个女婴,把她带在身边,教她修行,视如己出。”
“那个女婴,现在在墨离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她叫苏蘅。”
牧宁听着,没有插话。
他看见沈秋浦说这些的时候,那根金线一直在颤动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个叫苏蘅的女孩,对沈秋浦来说,很重要。
二
第五天夜里,沈秋浦忽然问:“你能看见我的命线,那你自己的呢?你能看见吗?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是什么颜色?”
牧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透明的。几乎看不见。”
沈秋浦愣住了。
“透明的?”他皱起眉头,“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透明的命线。”
他看着牧宁,目光里有些奇怪的东西:“你知不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牧宁摇头。
沈秋浦想了想,说:“在我们天衡宗的记载里,命线有七种颜色。红的是普通人,黑的是将死之人,灰的是命数将尽之人,金的是我们这种被天道选中的人。还有一些特殊的颜色,比如紫的、蓝的,各有各的含义。”
“可从来没见过透明的。”他盯着牧宁,“透明的命线,意味着你不属于任何一类。不在命数之内,不在因果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你是自由的。”
牧宁愣住了。
自由的?
他活了二十年,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师父说他是“废灵根”,镇上的人叫他“牧瞎子”,他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混日子的普通人。
可现在,有人说他是“自由的”。
他看着沈秋浦,问:“自由……不好吗?”
沈秋浦苦笑了一下:“好。当然好。我们这些人,做梦都想自由。可自由也有自由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沈秋浦看着窗外的月光,慢慢说:“没有根。没有来处,也没有归处。不属于任何地方,不属于任何人。走到哪里都是客,死在哪儿都没人收尸。”
他看着牧宁:“你不觉得,这很可怕吗?”
牧宁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。
从小没有爹娘,只有一个师父。师父死后,就剩他一个人。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,一个人看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线。
镇上的人对他不错,见面会打招呼,有事会来找他。可他总觉得,自己和他们是隔着的。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看得见,摸不着。
那就是“没有根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