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牧宁在街角坐下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把招牌往地上一戳,小马扎一支,就算开张了。
旁边馄饨摊上,老周正忙得满头大汗。看见他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牧宁点点头。
老周端着碗走过来,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。”
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汤上漂着葱花和油花。
牧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,忽然想起沈秋浦刚才的眼神。
“中午来吃馄饨。老周家的,好吃。”
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句话。
可能是想让那个人看看,这个小镇,不只有追杀和逃亡,还有馄饨,有烟火,有普通人过日子的样子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热乎乎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二
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。
挑着菜担的农人,挎着鸡蛋篮子的村妇,扛着糖葫芦架子的货郎,还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姑娘,从街那头涌过来,把青石板路塞得满满当当。
牧宁就坐在人群里,看着这些人在他眼前流过来,流过去。
他看见那些线。
红的,黑的,灰的,金的。一根一根,在人群里飘着,牵着,断着。
和以往每一天一样。
可今天,他总觉得有些不同。
那些线,好像离他更近了一点。
不,不对。不是线离他更近。是他自己,离那些线更近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根透明的线还在,和沈秋浦那根金色的缠在一起,一起飘向北方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人。
镇长来了。
三
新镇长姓马,是原来那个镇长的堂弟。原来那个死了之后,他就从省城回来,接了这差事。
他四十来岁,瘦高个,留着两撇小胡子,穿着一件绸衫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
可他身上的线,不像读书人。
那根线从心口伸出来,连着省城的方向,又粗又亮,是官运。可那根线的边缘,有一些细细的黑线,缠在上面,像是藤蔓缠着大树。
那是贪念。
牧宁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可他还是走到摊子前面,笑眯眯地蹲下来。
“牧先生,久仰久仰。”
牧宁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马镇长也不恼,继续笑着说:“早就听说镇上有一位能看命数的高人,一直想来拜访。今天总算得闲,特地来请教请教。”
牧宁问:“看什么?”
马镇长想了想,说:“看看今年的运势。”
牧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运势好得很。升官发财,顺风顺水。”
马镇长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牧宁点点头。
马镇长笑得合不拢嘴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地上。
“多谢先生,多谢先生。”
他站起身,摇着折扇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旁边馄饨摊上,老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真的假的?”
牧宁没说话。
他看见马镇长身上那些黑线,又紧了一分。
升官发财是真的。顺风顺水也是真的。
可那些黑线,也是真的。
等到那些黑线勒紧的时候,升的官,发的财,都得吐出来。
还不止。
他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
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