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秋浦在青木镇待了十几天。
这十几天里，他每天都跟着牧宁出摊，每天都蹲在旁边，看牧宁给人看命数。
他看不见那些线，只能看见那些人的表情，和牧宁的反应。
可他看得多了，慢慢也看出了一些门道。
比如，有些人来问姻缘，牧宁会盯着看好一会儿，然后说几句。有的人听了笑，有的人听了哭，有的人听了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只是付了钱，默默走了。
比如，有些人来问财运，牧宁会看得更快，有时候只看一眼，就说完了。可那些人听了，有的高兴，有的发愁，有的当场就骂起来，说牧宁是骗子。
牧宁也不恼，只是看着他们骂，骂完了，收拾东西，继续坐着。
沈秋浦问：“被骂了，你不生气？”
牧宁说：“有什么好生气的。他们骂的是骗子，我又不是。”
沈秋浦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二
有一天，沈秋浦发现了一件事。
牧宁有时候会叹气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、故意的叹气，是很轻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。叹完之后，他脸上的表情会变得有些奇怪，说不清是疲惫，还是无奈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秋浦注意观察，发现他叹气的时候，都是看着某些人。
比如那个卖菜的农人。
那农人四十来岁，脸上满是皱纹，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每天挑着菜担子从摊子前走过，有时候会停下来，和牧宁说几句话。
牧宁看着他，有时候会叹气。
沈秋浦问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牧宁说：“他儿子在省城读书，一年回来一次。他拼命挣钱，想把儿子供出来。”
沈秋浦说：“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牧宁说：“可他儿子在省城，已经三年没回家了。他给的钱，都拿去赌了。”
沈秋浦愣住了。
牧宁继续说：“他不知道。他以为他儿子在读书，以为明年就能考上，以为以后就能享福了。”
他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，轻声说：“他不知道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三
又有一天，沈秋浦发现另一件事。
牧宁有时候会分文不取。
那些人来了，问了，牧宁看了，说了。然后那些人要给钱，牧宁摇摇头，说不要。
那些人有的感激涕零，有的莫名其妙，有的非要塞给他，他就把钱塞回去，说不要就不要。
沈秋浦问：“为什么不收钱？”
牧宁说：“有的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牧宁看着那些人的背影，说：“收了，就欠着了。”
沈秋浦不懂。
牧宁解释道：“有些人，命太苦。收他们的钱，心里过不去。”
沈秋浦说：“可你也要吃饭啊。”
牧宁说：“吃得饱就行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，轻声说：“他们比我更需要那些钱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一直看错了他。
他以为他是个懒懒散散、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可这些天看下来，他发现在那懒散的外表下面，藏着一些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