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,牧宁照常出摊。
沈秋浦也照常跟着,蹲在旁边,看他给人看命数。
可今天,他看牧宁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只是好奇,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。现在他看的,是这个人本身。
看他看人的样子,看他说话的样子,看他叹气、沉默、分文不取的样子。
每一样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他越来越觉得,这个年轻人,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。
也是最让他看不懂的人。
二
中午的时候,老周端了两碗馄饨过来,在他们旁边蹲下。
三个人就这么蹲在街角,呼噜呼噜吃着馄饨。
老周吃着吃着,忽然问:“牧瞎子,听说小西的娘走了?”
牧宁点点头。
老周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可怜。这么小就没了娘。”
他看了牧宁一眼:“听说你给了银子?”
牧宁没说话。
老周说:“你一个看命数的,能有多少钱?自己都快吃不饱了,还给别人?”
牧宁还是没说话。
老周摇摇头,不再问了。
吃完馄饨,他端着碗走了。
沈秋浦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:
“既然知道她快死了,为什么还要给钱?”
牧宁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
沈秋浦等着他的回答。
牧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她儿子不知道。”
沈秋浦愣住了。
牧宁继续说:“她儿子不知道她要死了。他以为她还能活很久。他想让她过得好一点,想孝顺她,想让她享享福。”
他看着沈秋浦,轻声说:“这三个月,他想让娘过得好一点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银子,不是给那个将死的女人的。
是给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的。
让他能在最后的日子里,好好当一回儿子。
让他以后想起来,能说一句“我让娘过上了好日子”,而不是“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”。
他看着牧宁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
过了很久,沈秋浦才开口。
他说:“你知道她只能活三天。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可你骗他说三个月。”
牧宁又点点头。
沈秋浦问:“你不觉得,这样很残忍吗?”
牧宁看着他,问:“什么残忍?”
沈秋浦说:“骗他。”
牧宁说:“那告诉他真相,就不残忍了吗?”
沈秋浦愣住了。
牧宁说:“告诉他,你娘只能活三天了。告诉她,你很快就是孤儿了。告诉他,你以后的路只能自己走了。这样就不残忍了吗?”
他盯着沈秋浦,一字一顿:“他只有十二岁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牧宁继续说:“他什么都知道的话,这三天怎么过?看着他娘等死?数着时辰过?每一刻都像刀子割?”
他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我做不到。”
沈秋浦看着他,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,忽然有些明白了他那些“分文不取”背后的东西。
那不是善良,不是慈悲。
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是知道命运的残酷,却还在命运面前,尽可能护住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