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老者走后,牧宁在街角坐了很久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赶集的人来来往往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,和往常一样。可牧宁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手还在抖。
他把手攥成拳头,压在膝盖上,想让它停下来。可那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压不住。
他想起刚才那老者临走前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欣赏,有惋惜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,又像是看着一件有用的工具。
他说他是变数。
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变数。
上一个,被天道杀死了。
牧宁抬起头,望着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看得见。
在那极高极高的地方,在那凡人目力无法企及之处,有一只眼睛。
巨大的,模糊的,半睁半闭。
那老者身上的因果线,一根一根,都连着那只眼睛。像无数根丝线,把那个老者吊在半空,吊在那只眼睛下面。
不只是他。
那些黑衣人,每一个都是。
他们身上的线,都连着那只眼睛。
那是什么?
沈秋浦说,那是天道之眼。
天道在看着他们。
也在看着他吗?
二
牧宁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老周端着一碗馄饨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喂。”
牧宁回过神,看着老周。
老周把馄饨塞进他手里,又掏出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刚才那人,又来找你了?”
牧宁点点头。
老周说:“我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牧宁没说话。
老周吸着烟,望着街上的人群,慢悠悠地说:“小子,你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事,能躲就躲。有些人,能离就离。咱普通老百姓,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牧宁:“你那朋友,是不是已经走了?”
牧宁愣了一下。
老周说:“别瞒我。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十年,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?你家里藏了个人,我知道。那人不一般,我也知道。现在那些人来了,你把他藏哪儿了,我不问。但你要小心。”
他拍了拍牧宁的肩膀: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牧宁看着老周,看着那张被烟火熏得发红的脸,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回馄饨摊去了。
牧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,汤上漂着葱花和油花,热气腾腾的。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热乎乎的,从嘴里暖到胃里。
手不抖了。
三
傍晚收摊后,牧宁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又绕了一圈,在镇子里转悠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从西边进了山。
天快黑了,山里暗得很快。他摸着黑,深一脚浅一脚,走了半个时辰,才找到那个猎户废弃的山洞。
山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轻声喊:“沈秋浦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他心里一紧,正要往里走,忽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是我。”
沈秋浦的声音。
牧宁松了一口气。
沈秋浦把他拉进山洞深处,点起火折子。微弱的火光下,他看见沈秋浦的脸,比几天前瘦了一些,也黑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秋浦问,“不是说好了别来吗?”
牧宁说:“有件事,得告诉你。”
沈秋浦看着他,等着。
牧宁说:“那些人又来找我了。”
沈秋浦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问你什么了?”
牧宁说:“问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。问我身上为什么没有因果线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他盯着牧宁,目光复杂:“你怎么说的?”
牧宁说:“我说我是废灵根,没什么命数可言。”
沈秋浦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下。
“废灵根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你可不是什么废灵根。”
他看着牧宁,问:“他们信了吗?”
牧宁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那老者的话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变数,几百年出一个,上一个被天道杀死,还有那只眼睛。
沈秋浦听完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那是墨离的人。”
牧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墨离。
四
“墨离是谁?”
沈秋浦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当世第一人。渡劫期大能。天庭的实际掌控者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三个头衔,每一个都重得像一座山。
牧宁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当世第一人?
那是多厉害的人物?他想象不出来。
渡劫期?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