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一早,牧宁去了镇长家。
他不是自己想去的。是镇长家的小儿子派人来请的,说是老爷病重,想请牧先生再看看。
来人是个小厮,十四五岁,跑得满头大汗。站在门口传话的时候,眼睛躲躲闪闪的,不敢看牧宁。
牧宁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跟着去了。
镇长家在镇子最东头,那进三间的青砖大瓦房。之前来过一次,是镇长还活着的时候——不对,是前一个镇长还活着的时候。那时候这房子是新修的,气派得很。
现在看着,还是那个房子,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院门口站了几个人,有穿官服的,有穿便服的,都板着脸,不说话。看见牧宁来了,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像一把把刀。
牧宁装作没看见,跟着小厮往里走。
穿过院子,走进堂屋,再往后走,进了后院的正房。
一进门,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药味,是另一种味道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可让人心里不舒服。
镇长躺在床上。
那个前几天还摇着折扇、笑眯眯问运势的马镇长,此刻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气若游丝。
牧宁走过去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他看见那些线。
那些红的黑的灰的,从镇长身上伸出来,一根一根,都在枯萎,都在变淡。
还有那根病线。
灰白色的,从脖颈后面伸出来,绕到前面,紧紧勒在咽喉上。
比上次看见的时候,又紧了几分。
已经勒进肉里了。
可让牧宁在意的,不是这根病线。
是另一根线。
一根若有若无的黑线,缠在那根病线旁边。很细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它确实在那里,像一条小小的黑蛇,盘踞着,蠕动着。
牧宁盯着那根黑线,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病线。
那是——
毒线。
二
有人下毒。
牧宁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又被他压下去了。
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只是蹲下来,握住镇长的手。
镇长的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只剩骨头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是牧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牧宁说:“别说话。好好养着。”
镇长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什么。是期盼?是恐惧?还是别的什么?
牧宁没有多看。
他站起来,对旁边站着的人说:“好好照顾。我开个方子,去抓药。”
旁边的人点点头,把他领到隔壁房间,备好纸笔。
牧宁坐下来,写了一个方子。
很普通的方子,补气养血的,治不了病,也解不了毒。可他能写的,只有这个。
写完了,他把方子递给那人,转身就走。
走出后院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小丫鬟站在廊下,正偷偷抹眼泪。
他多看了一眼。
那丫鬟身上,有一根细细的线,连着镇长的方向。
那是忠心的线。
这府里,只有她在为镇长难过。
三
牧宁没有从前门走。
他绕到后院,想从后门出去。
后门在院子最深处,很偏僻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他走过一排矮房,穿过一个小花园,刚要推门,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。
他停住了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刻意压低了。可他还是听见了。
“……放心,他活不过今天……”
牧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悄悄走过去,躲在一丛冬青后面,往外看。
后门外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镇长的小儿子,马家二公子。二十来岁,穿着一身绸衫,长得白白净净的,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。
另一个,穿着一身黑衣。
黑衣人。
牧宁认识那衣服。那些在镇上转悠了七八天的黑衣人,穿的就是这种衣服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那两个人,看着他们低声交谈,看着那小儿子从黑衣人手里接过一个东西。
是一袋银子。
沉甸甸的,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
他看见那些线。
那小儿子身上,缠着一根细细的黑线。那黑线从心口伸出来,正连着黑衣人手中的那袋银子。
线很细,但很黑。
黑得像墨,像夜,像那些杀过人的因果。
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