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,这个人,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。
也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。
五
天亮之后,他们离开了那个破庙。
走出庙门的时候,牧宁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尊泥塑的神像还立在那里,模糊的脸,模糊的轮廓,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独。
他看着那尊神像,忽然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。
她也站在那里,站在废墟上,周围是无尽的锁链。
她也孤独。
他看着那尊神像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沈秋浦没听清,问:“你说什么?”
牧宁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在晨光里,走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,走向那个未知的方向。
身后,那尊神像静静地立着。
身前,是一望无际的原野。
和更远的地方。
离开破庙之后,他们走得很快。
沈秋浦的伤好了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。牧宁跟在后面,这回不吃力了——这些天跟着赶路,腿脚也练出来了。
走了三天,他们到了一个小镇。
镇子叫柳溪镇,比青木镇大一些,也热闹一些。街上人来人往,店铺林立,卖什么的都有。
沈秋浦说:“进去歇歇脚,买点东西。”
牧宁点点头。
两个人走进镇子。
他们在街上走着,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。
抬头看,一群人围在一起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沈秋浦走过去,挤进人群。
牧宁跟在他后面。
人群中间,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破烂的衣裳,跪在地上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字。
沈秋浦低头看那纸上的字。
写的是卖身葬父。
那年轻人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旁边的人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可怜啊。”
“这么年轻,以后怎么办?”
“谁买了他,也算积德。”
沈秋浦看了那年轻人一眼,又看了看牧宁。
牧宁也在看那年轻人。
他看见那年轻人身上的线,红的黑的灰的,都很正常。只有一根,是从心口伸出来的,连着地上的一张草席——草席里卷着的,是他父亲的尸体。
那根线,正在慢慢变淡。
父亲死了,线就要断了。
他看着那根线,忽然想起自己的师父。
师父死的时候,他身上的线也是这样,一根一根,慢慢变淡,慢慢消失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牧宁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阿福。”
牧宁说:“你爹死了?”
阿福点点头。
牧宁说: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
阿福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牧宁站起来,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他面前。
阿福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牧宁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
牧宁说:“拿去,把你爹葬了。剩下的,做点小买卖。”
阿福跪在地上,给他磕头。
牧宁拉起他,说:“别跪。我不喜欢被人跪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秋浦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人群,沈秋浦问:“你哪来的银子?”
牧宁说:“你给的。”
沈秋浦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之前给过牧宁一些银子,说是路上的盘缠。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留着,还拿来给了别人。
他看着牧宁,问:“你不心疼?”
牧宁说:“心疼什么?”
沈秋浦说:“银子。”
牧宁说:“银子没了可以再挣。人死了,就没了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忽然有些明白了他那些“分文不取”背后的东西。
不是不爱钱。
是觉得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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