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说：“青木镇。”
老人说：“那就往右啊。”
牧宁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后生，你是怕回去？”
牧宁愣住了。
老人说：“我年轻时候也这样。出远门回来，走到村口，就不敢进去了。怕看见爹娘老了，怕看见青梅竹马嫁人了，怕看见一切都变了。”
他放下柴担，在旁边坐下来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。
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怕，也得回去。那是你家。那些人，是你爹娘，是你乡亲，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。你不回去，谁回去？”
他看着牧宁，说：“回去吧。别怕。”
牧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老人站起来，挑起柴担，走了。
牧宁站在路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右走。
走向青木镇。
五
第六天傍晚，他终于看见了青木镇。
暮色里，那个小镇静静地卧在山脚下。炊烟袅袅，灯火点点，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山坡上，看着那个小镇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下山坡，走进镇子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家家户户都关了门，亮了灯。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，低着头，匆匆忙忙的。
没有人认出他。
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，走过熟悉的店铺，走过熟悉的街角。
老周的烧饼摊，收了。
老陈的酒馆，还亮着灯。
小西的药铺，门关着。
崔寡妇的裁缝铺，也关着。
他一路走着，一路看着。
走到自己那间茅屋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。
茅屋还在，还是那间破破烂烂的茅屋。门虚掩着，像是有人来过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摸出火折子，点上那盏破油灯。
灯光亮起来，照出屋里的样子。
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床，灶台，破柜子，那些瓶瓶罐罐。
什么都没变。
他把包袱放下，坐在床边，望着这间屋子。
二十年的回忆，一下子涌上来。
师父坐在这里，教他认药。
师父躺在那里，临终前说那些话。
他一个人坐在这里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看了一年又一年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六
那天夜里，他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月光，望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镇，望着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。
他想着明天的事。
明天，要去找小西。
明天，要去找老周。
明天，要去找老陈。
明天，要去找崔寡妇。
明天，要把那些话，都说了。
说完之后，就该走了。
他想着想着，天就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，照进窗户，照在他脸上。
他站起来，推开门，走进晨光里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