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许诚带着我去了三家洋行。
第一家在皇后大道中,三层楼,门口挂着铜牌:怡和洋行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——穿西装的洋人,穿长衫的买办,还有拎着皮箱跑腿的小厮。个个脚步匆匆,没人多看我一眼。
许诚在旁边低声说:“怡和是港岛最大的洋行,做鸦片、茶叶、丝绸,什么都做。咱们要见的买办叫周永年,广东人,在怡和干了二十年。”
“他好说话吗?”
许诚想了想。
“不好说。他对洋人客气,对华人……看人下菜碟。”
我点点头。
推门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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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客室不大,一张红木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幅山水画。
周永年坐在桌后,五十来岁,穿着深色长衫,留着山羊胡。他手里端着茶杯,看见我们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许先生,这位就是你说的张先生?”
许诚笑着点头。
“周先生,这位是张建国张先生,刚在皇后大道买了铺子,想做点贸易生意。”
周永年这才抬起眼皮,扫了我一眼。
“张先生之前做哪行的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城寨。”
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“城寨?”
“是。”
他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我——从灰布衣服到脚上的布鞋。
“张先生,你知道怡和做什么生意吗?”
“知道。鸦片、茶叶、丝绸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不冷不热。
“那你知道,做这些生意,需要什么吗?”
“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没说话。
他靠回椅背。
“是门路。是信誉。是洋人信得过你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,“张先生,你在城寨可能混得开,但在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是另一套规矩。”
许诚脸上的笑有点僵。
我看着周永年。
“周先生,我想请教一下,这套规矩,怎么入门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入门?张先生,不是我不给你机会。但怡和的生意,每一笔都要过洋人的手。你一个新面孔,连个保人都没有,我怎么信你?”
“保人?”
“对。能在洋人面前替你说话的人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有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许先生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张先生什么时候有了保人,再来找我。”
门开着。
他在等我们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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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怡和,许诚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张先生,周永年这人就这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说话,往前走。
第二家是太古洋行,在码头边上。
买办姓陈,四十来岁,胖乎乎的,看着和气。但一听说我刚从城寨出来,脸上那点笑就没了。
“张先生,太古的生意都是大宗的,一船货就是几万块。你刚起步,还是从小生意做起比较稳妥。”
第三家是仁记洋行,在中环最偏的角落。
买办姓黄,头发花白,快六十了。他倒是没赶我们走,还倒了茶。
但聊了半小时,我发现他说的全是废话——什么“年轻人有冲劲好”、什么“以后有机会合作”、什么“多来走动”——一句实在的没有。
出了仁记,天快黑了。
许诚跟着我往回走,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皇后大道那间铺子门口,我停下来。
“许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三家洋行,你觉得哪家最有可能成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怡和的周永年最难缠,但他手里的货最多。太古的陈胖子胆子小,不敢跟新人合作。仁记的黄老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最滑。说的全是客气话,一句有用的没有。”
我点点头。
推门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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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,我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。
阿光端茶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哥,今天不顺?”
我没答话。
许诚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周永年说的保人……其实有一个人可以帮你。”
我转过头。
“谁?”
“雷洛。”
雷洛?
我看着他。
“雷洛跟洋行有关系?”
许诚点点头。
“雷探长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,跟几家洋行都有来往。尤其是怡和——怡和的大班跟刘秘书是朋友,刘秘书跟雷探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