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接话,继续往里走。越走越觉得不对劲——好几排橡胶树明显没人管,树干上割痕干裂,胶汁早就凝固成黑块,地上杂草丛生。
“这片怎么荒了?”我指着问。
何伯沉默了一下:“人手不够。英国人一走,工钱降了两成,走了三十多个。剩下的要顾壮树,这些老树就先放着。”
“工钱多少?”
“一个月三十港币,包吃住。”
我算了一笔账——一百二十个工人,月薪三千六,加上吃住、运输、杂费,一个月成本少说五千。八百亩橡胶园,壮树五百亩,一亩月产胶按五十斤算,两万五千斤,市价每斤三**右,月收入七千五。刨去成本,也就赚两千多。
但这还是没算“保护费”和马来人工的硬性支出。
“张生,先回去吃饭吧,下午再看。”周师傅提醒。
回到木屋,何伯让人端上饭菜——咸鱼、青菜、白米饭,简单但管饱。吃饭时我问:“何伯,你在这干二十年,见过几任园主?”
何伯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英国人之前是华人陈老板,干了五年,被马来人逼走了。再之前还有个印度人,干了两年就跑啦。英国人是从日本人手里接的,再往前——”
“怎么都干不长?”
何伯苦笑:“张生,您是明白人。这橡胶园,看着是地,其实是火坑。马来人要抽水,政府要收税,工人要涨工钱,买家要压价。英国人能赚,是因为他们有军舰,咱们华人——没那个靠山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想起林先生的话:“你港岛人的身份,正好绕过马来人的限制。”
绕得过吗?
下午接着转,何伯领我看了仓库、工具房、工人宿舍。宿舍是通铺,二十个人挤一间,闷热潮湿,一股汗臭味。工人大多二三十岁,看到我就躲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“他们怕什么?”我问。
何伯叹气:“怕换新东家。每换一次,工钱就得降一次,规矩就得改一次。这些年,大家被折腾怕啦。”
我看了眼那些躲闪的眼睛,没吭声。
傍晚准备离开时,远处来了一辆吉普车,车上是上午那个马来官员,旁边还坐着两个穿便服的人。车停在我跟前,马来官员下车,笑呵呵地说:“张先生,看了一天,满意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满意就好。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林先生跟您提过规矩吧?买这园子,得先交五万‘捐赠’,用于本地发展。另外,得雇三十个马来工人,工钱按本地标准,一个月四十港币。”
三十个马来工人,一个月一千二,比华人贵三成。
“捐赠是什么名义?”
“就是捐赠。”他笑眯眯的,“您要是捐了,以后园子的事,咱们好商量。要是不捐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那意思谁都懂。
我点点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可以,但得快。”他拍了拍我肩膀,“这园子,还有别人盯着呢。”
说完上车,扬长而去。
周师傅凑过来:“张生,他说的是实话。本地有个富商,叫陈志远,也想要这片园子。他跟马来人关系深,要是他出手,咱们就难了。”
我眯起眼——五万捐赠,马来人工,陈志远。这哪是买园子,分明是闯龙潭虎穴。
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沉入海面,我站在橡胶园的木屋前,看着那辆吉普车卷起的尘土渐渐消散。周师傅还在旁边念叨着陈志远的背景,我却没怎么听进去—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:这五万能压到多少?陈志远背后,有没有陈永发的影子?
“先回吧。”我打断他。
车子启动,橡胶林在暮色中向后倒退,那些麻木的工人面孔、何伯的苦笑、马来官员的贪婪眼神,一帧帧闪过。我忽然想起雷洛说过的话:“在港岛,想站稳,就得知道谁手里握着刀。”在南洋,这刀,握在马来人手里。
返程的路比来时颠得更厉害,我靠着车窗,看着越来越黑的天,心里隐约有种预感:这一趟,没那么容易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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