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。
床太软,枕头太高,窗外时不时传来货船的汽笛声。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——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林先生最后那句话:“收货人写的是陈志远。”
陈志远。
刘秘书。
五年前的货。
陈永福的死。
这些名字像拼图一样散落着,我隐约觉得它们能拼成一幅画,但手里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。
凌晨三点,我索性不睡了,爬起来坐到窗边,点了一支烟。新加坡的夜色比港岛安静,码头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,只有几盏航标灯在远处一闪一闪。
我打开系统面板,又看了一眼那个85%的进度条。
快了。
抽完烟,回到床上,这回倒是睡着了。再睁眼,天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地上落着一道金黄色的光斑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张生,林先生派人来接,说请您过去吃早茶。”是酒店服务生的声音。
我应了一声,洗漱下楼。楼下停着的是昨天那辆黑色轿车,司机换了个人,三十来岁,精瘦,眼神锐利。他见我出来,拉开车门:“张生,林先生在怡园等您。”
怡园是新加坡有名的茶楼,离酒店不远,开车十分钟就到。车子停在一栋三层老楼前,楼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,写着“怡园”两个大字。门口已经等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伙计,见我下车,躬身引路。
二楼包厢,林先生正跟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人说话。见我进来,他招手:“建国,来,给你介绍一下——这位是周永年周先生,怡和买办,你们应该见过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周永年站起身,笑着伸出手:“张生,好久不见。”
确实见过。两个月前,在港岛,雷洛引荐我跟怡和买办周永年交锋,那回他给我上了一课——什么叫“洋行的规矩”。后来供货渠道谈下来了,但合作一直不温不火。
没想到会在新加坡碰上。
“周先生怎么也在南洋?”我坐下,伙计上茶。
“来办点事。”周永年端起茶杯,吹了吹,“英国人撤了,南洋这边生意反而多了。怡和想在这边设个点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林先生在一旁笑道:“周先生跟我也是老相识了,昨天刚到,听说你也在,就说一起坐坐。”
我看了周永年一眼,心里飞快地盘算:他来南洋,是巧合,还是别有目的?
周永年倒是不急不缓,跟我聊了聊港岛的近况,问了问我在南洋的行程,又说起橡胶市场的行情。这人说话滴水不漏,听着像闲聊,但每句话都带着试探。
“张生,”他忽然放下茶杯,“听说你在看那处橡胶园?”
我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周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做这行的,耳朵得长。”他笑了,“那处园子我也看过,地是好地,但麻烦也不少。马来人那边不好打交道,还有陈志远盯着——你要是拿下了,我倒是可以帮忙销货。怡和在日本的渠道,一年能走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千吨?还是三万担?我没问,只是点点头:“周先生有心了。等定下来,一定叨扰。”
早茶吃了快一个钟头,周永年先告辞,说还要去见个客户。等他走了,林先生看着我:“觉得这人怎么样?”
“精明,藏得深。”
林先生笑了:“这评价不低。他在怡和干了二十年,从学徒熬到买办,靠的就是这两样。不过他说帮你销货,倒不是客套——怡和确实缺稳定的橡胶货源。英国人一走,他们原来的渠道断了。”
我没接话,转而问道:“林先生,周永年这时候来南洋,会不会跟陈志远有关?”
林先生看了我一眼:“你也想到了?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
他放下茶杯,压低声音:“陈志远跟怡和也有来往,他开的锡矿,矿石一半卖给怡和。周永年这次来,明面上是考察市场,暗地里——我猜是两边都想摸摸底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记下这条线。
吃完早茶,林先生有事要先走,让司机送我回酒店。路上我还在想周永年的事,车子却忽然停了。
“张生,前边封路了。”司机回头说。
我探头一看,果然,前面路口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警察站在那,旁边围着一群人。司机下车打听了几句,回来告诉我:“有个锡矿老板昨晚被人砍了,在家门口,人没死,但伤得不轻。”
“锡矿老板?谁?”
“姓陈,陈志远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司机发动车子,绕道回酒店。一路上我脑子里飞快地转:陈志远被砍?谁动的手?什么时候?昨晚——那不正是我跟林先生吃完饭的时候?
回到酒店,我直奔房间,刚进门,电话就响了。
“喂?”
“建国哥,是我。”阿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电流声很重,但能听清,“你让查的人,我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志远,广东揭阳人,民国三十八年来的南洋,先做苦力,后来开锡矿发家。他跟港岛这边有来往——主要是一个叫‘和昌’的贸易行,老板姓陈,叫陈永发。”
我心里一跳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阿光压低声音,“我托人问了几个老家伙,有人说,陈志远当年跟刘秘书也有过生意。具体什么生意,没人说得清,但有一笔——好像是五年前,一批货从港岛走,收货人是陈志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