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我收到阿光的电报。
电报很短，就四个字:“货已发出。”
这是我跟许诚约定的暗号——意思是账本已经拿到，他正在来南洋的路上。
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阿光自己加的:“人已盯，无异动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让阿光盯许诚，这事我做得不地道。许诚是我用一万人情留下的人，从港岛跟我到南洋，一个电报就拎着箱子过来，没问过一句为什么。但越是这样，我越得留个心眼。
这年头，人心隔肚皮。
我把电报烧了，起身出门。今天约了林先生去看橡胶园的交接手续，何伯那边已经把工人名单整理好了，得当面敲定。
楼下，老黄已经在等着。上车后他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张生，这是林先生让我给您的，橡胶园这五年的产量记录，还有工人名单和工钱明细。”
我翻开看了看，字迹工整，数据详细。何伯做事确实靠谱，每月的产胶量、卖价、支出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黄，林先生今天忙什么？”
“早上有个客人来，从港岛来的。”老黄随口说，“好像姓周，跟林先生谈了一上午，刚走。”
姓周？周永年？
我心里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:“周永年又来了？”
“对，就是上次跟您一起喝茶那位。”老黄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，“林先生本来今天要陪您去园子的，但周先生临时约，就改到下午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车子先到林先生的写字楼。他在三楼办公，楼下是家南洋布庄，门口堆着成匹的花布。我上楼，林先生的秘书已经在等着，引我到会客室。
林先生正站在窗前，背对着门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笑:“建国，来了。坐。”
我坐下，他给我倒茶。
“周永年又来了？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:“消息灵通。对，来了，谈了一上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他想入股橡胶园。”林先生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“说怡和在南洋要设点，缺个稳定的货源。如果咱们把橡胶园的三成股份让给他，他可以包销未来五年的产量，价格比市价高半成。”
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橡胶园年产量按三十万斤算，市价三毛，高半成就是三毛一分五。五年下来，多赚两万多块。再加上稳定的销路，不用愁买家——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先生放下茶杯，“我说这事得跟你商量。园子是你的名，你说了算。”
我看着他:“林先生觉得该不该答应？”
他笑了:“建国，你现在学会反问了？”
我也笑了:“跟您学的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沉吟了一下:“周永年这人，精明，但不贪。他开这个条件，确实是真心想合作。但有一条——怡和背后是英国人，英国人做事，讲规矩，也讲利益。现在他们需要橡胶，所以给高价。哪天不需要了，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我点点头: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可以答应，但要加条件。”他看着我，“销路可以给他，但得签对赌——每年保底收购多少斤，低于这个数，他得赔。另外，股份只能给两成，不能再多。”
我心里盘算了一下，点头:“行，我同意。但这事不急，等许诚回来，让他看看合同。”
林先生看了我一眼:“许诚回港岛了？”
“去拿点东西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但我感觉他眼神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，太快，抓不住。
下午去橡胶园。
这回何伯的态度比上次热络多了，大概是知道园子已经过户，我成了新东家。他领着我把各处又转了一遍，工人名单、工具清单、库存数量，一样一样对给我看。
“张生，这二十个马来工人，是哈桑那边硬塞过来的。”何伯指着名单上的一排名字，“人倒是来了，但干活不行。割胶要手艺，他们不会，得从头教。教也不好好学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”
我看了看那排名字:“工钱照给？”
“照给，哈桑的人每月来查，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这种事在港岛也常见，拿钱的闲人，哪里都有。
转到工人宿舍那边，几个马来工人正坐在阴凉处抽烟，看到何伯领着我来，也不起身，就抬眼看了一下，接着抽烟。何伯脸色有点难看，想说什么，被我拦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