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金福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中午打来的。
“张先生,你说对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我查了地契,果然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我正在酒店房间里翻看克虏伯的设备清单,听到这话,把清单放下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橡胶园的地契,原本锁在保险柜里,只有我和律师有钥匙。但今天我去查的时候,发现地契被人换过了——表面上看还是原来那张,但编号不对,印章也不对。真的被人拿走了,放了一张假的进去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律师。我找了他十年,一直信得过。但这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跑了。昨晚走的,带着老婆孩子,去了马来西亚。”
信息河里,新的信息浮上来:陈金福的律师姓梁,跟了他十二年。山本出的价是五十万港币,买通他偷地契。梁律师拿了钱,把真地契交给了山本的人,然后带着全家跑路了。山本想用那张地契做文章——陈金福的橡胶园,地契上的名字已经被改成了山本的一个人。只要山本把假地契的事捅出去,说陈金福的地契是伪造的,他的橡胶园就会被冻结调查。一查就是几个月,这几个月里,橡胶园开不了工,陈金福的资金链就会断。
“陈先生,山本拿了你的地契,是想冻结你的橡胶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金福咬牙切齿,“他在南洋干了这么多年,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。三年前有个华人橡胶园主,就是被他用同样的手段搞垮的。地契被偷,橡胶园被冻结,那人撑了三个月,最后只能贱卖。”
“那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跳楼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”陈金福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,“我找了你,是因为你在港岛有关系,在南洋有林先生撑腰。但山本这个人,连地契都敢偷,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?”
“陈先生,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他没有犹豫。
“那就按我说的做。第一,报警,说地契被偷了。第二,找律师,起诉梁律师偷窃。第三,把橡胶园的所有权文件全部重新办一遍。”
“报警?找律师?”他愣了一下,“这些都要时间。山本要是趁这段时间动手——”
“他不敢。”我说,“你报了警,就等于是把这件事公开了。山本再想动手,就得掂量掂量。南洋不是他的天下,英国人、马来人、华人,都盯着他。他敢明目张胆地抢你的地,就有人敢告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我照你说的办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子上,点了一支烟。山本这一手够狠的——偷地契、换文件、冻结资产,一套组合拳下来,陈金福根本招架不住。但山本忘了一件事:陈金福不是三年前那个橡胶园主。他背后有林先生,有周永年,有我。
烟抽到一半,林先生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建国,陈金福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山本这个人,越来越过分了。偷地契这种事都干得出来,下一步是不是要杀人了?”
“林先生,你觉得山本在南洋,最大的靠山是谁?”
“英国人。”林先生没有犹豫,“三井物产跟怡和洋行有合作,山本跟威尔逊的关系你也知道。有英国人撑腰,他在南洋才敢这么横。”
“如果英国人不管他了呢?”
林先生沉默了一下:“那他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掐灭烟:“林先生,帮我约周永年。我要跟他再谈一次。”
“还谈什么?”
“谈山本。”
晚上八点,周永年出现在怡园的包厢里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西装,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副标准的商人笑容。但坐下来之后,他的笑容收了几分。
“张生,听说陈金福出事了?”
“你消息灵通。”
“做这行的,耳朵得长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山本在南洋搞事,偷地契、卡贷款、打压市场。这些事,怡和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但怡和是做生意的地方,不是警察局。山本做的事,只要不触犯英国人的利益,怡和不会管。”
“如果触犯了呢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