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梁律师带着老婆孩子,坐上了回新加坡的火车。叶师傅派了两个徒弟送他,怕山本的人在路上截他。
我站在月台上,看着火车渐渐远去,直到变成一个黑点。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光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阿华在旁边问:“张生,咱们也回新加坡?”
“回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槟城。”我转过身,“山本的人在槟城接过地契。那个码头,那个日本人,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。去看看。”
叶师傅帮我们找了辆车,是武馆一个徒弟的,一辆老旧的福特,漆面都花了但发动机还利索。我们跟叶师傅道了谢,开车上路。
从吉隆坡到槟城,一路上全是橡胶园和棕榈林。车子开了四个多钟头,到槟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
槟城比新加坡小,但更热闹。乔治敦的街上到处都是人,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,还有几个白皮肤的英国人。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热气,炒粿条的味道混着咖喱香飘过来。码头上灯火通明,到处都是卸货的苦力和吆喝的工头。
我们找到梁律师说的那个码头,是个小码头,在乔治敦的东边,靠着海。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和货船,都不大。岸上有几个仓库,铁皮屋顶锈迹斑斑。码头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工人在卸一船椰子,动作慢吞吞的。
码头边上有个小卖部,卖烟酒零食的,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,胖墩墩的,穿着一件汗衫,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旁边放着一壶茶。
“老板,”我走过去,“三天前,有没有见过一个日本人来这里?三十来岁,穿白衬衫,跟一个戴眼镜的华人见过面。”
他放下报纸,上下打量我,眼神里带着警惕:“你谁啊?”
“我是那个华人的朋友。他出了点事,我想找到那个日本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眼珠转了转,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递给我:“三天前,那个日本人从我这里买了一包烟。他走了之后,我在柜台上捡到这张纸。应该是他掉的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是一张收据。上面印着一家旅馆的名字和地址——槟城,乔治敦,莲花旅馆。收据上有一个手写的房间号:412。纸张有些皱,边角卷起来了。
“这家旅馆在哪儿?”
“乔治敦,市中心。”老板指着东边,“打车十分钟。那条街叫爱情巷,旅馆在街角,门口有棵椰子树。”
“多谢。”
我收起收据,转身要走。老板忽然喊住我:“年轻人,那个日本人不是什么好人。他来的那天,还有两个马来人跟着他,像是打手。腰里鼓鼓囊囊的,八成揣着家伙。你小心点。”
我点点头,跟阿华出了码头。
乔治敦的市中心比码头区安静得多,街道两旁全是老式骑楼和殖民时期的建筑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路灯不多,光线昏暗。莲花旅馆在爱情巷的中段,四层楼,外墙刷着白色涂料,门口果然种着一棵椰子树,招牌上写着中英文。
我没有进去。山本的人已经走了三天,不可能还住在这里。但这张收据告诉我一件事——那个日本人在槟城有固定的落脚点。他可能不只来过一次。
“阿华,找附近的人问问。看那个日本人是不是经常来。小卖部、餐馆、旅馆前台,挨家问。”
阿华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街对面,点了支烟。路灯下的槟城很安静,偶尔有摩托车经过,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信息河里,关于那个日本人的信息渐渐浮上来——
他叫田中,三井物产的人,山本的助手。专门负责处理山本在南洋的“脏活”。偷地契、收买律师、打压华人商人——这些事,都是他替山本干的。田中在槟城有个相好的,住在这家旅馆附近。他每次来槟城,都住在这家旅馆,顺便去见那个女人。那女人是个华人,开裁缝铺的,三十出头,丈夫死了两年了。
半个小时后,阿华回来了。
“张生,打听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个日本人确实经常来,每个月至少一次。旅馆前台认得他,说他每次来都住四楼,靠街那间房。他在附近有个女人,是个华人,开裁缝铺的。”
“裁缝铺在哪儿?”
“前面那条街,转角处。走路三分钟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裁缝铺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,门面不大,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,有旗袍也有西装。门口的招牌写着“丽华裁缝”,灯还亮着。
我们推门进去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缝纫机前踩活,听到门铃响,抬起头站起来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在脑后,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干净,眉眼间有一种南方女人特有的柔顺。
“两位先生,做衣服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槟城本地的口音。
“不是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找田中。”
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手指攥紧了缝纫机的台面,指节发白。
“别怕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尽量让声音平和,“田中拿了我的东西,我想拿回来。你帮我带句话给他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眼神在我和阿华之间来回扫: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,地契在他手里没用。陈金福已经报了警,地契是赃物。他拿着那张纸,就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。与其等着被警察找上门,不如卖我个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“地契还回来,这件事就算了。不还——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