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海棠连忙坐到桌前，打开广播开关，对着话筒轻轻“喂”了一声——扩音器里传来清晰的声音，没有一丝杂音，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。
她又“喂”了几声，还是一样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，站起身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修好了！真的一点杂音都没有了！居远，你太厉害了！我在这儿捣鼓半天都找不到毛病，你三两下就弄好了，你这技术也太神了！”
居远收拾着工具，闻言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吃这碗饭的，要是连这点毛病都修不好，厂里就该把我辞退了，让我去扫厕所。”
他把工具盒拎起来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回头要是您让我去广播里喊两声，估计第二天我真得去扫厕所了——那声音，怕是比这机器坏的时候还难听。”
于海棠被他逗得捂嘴轻笑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，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更深了，在昏暗的广播室里格外惹眼。
她笑够了，才说:“您这人真有意思，说话一套一套的，跟厂里那些人都不一样。”
正说着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铃声，当当当的，响彻整个厂区。
于海棠侧耳听了听，说:“下班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向居远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居远，要不……一起去吃饭？”
居远愣了一下——他本来只是随口客气一句，没想到这姑娘竟真答应了。
但人家姑娘都开口了，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拒绝，便点了点头，笑着说:“行啊，走吧。不过您得等我一会儿，我把工具箱送回办公室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于海棠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，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主动了，脸上又热了热，却也没改口，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，穿过那条堆满废旧钢材的小路，回到电工办公室。居远推开门，把工具箱放回柜子里，又洗了把手，从抽屉里翻出饭盒和搪瓷缸子，这才出来。
于海棠站在门口等着，见他出来了，便并肩往食堂走。
路上，居远随口讲了些后世听来的新鲜笑话——当然都是经过改编的，换成了这个年代能听懂的说法。什么谁家养的猪会开门，什么哪个村的驴会抽烟，逗得于海棠一路咯咯笑，笑得花枝乱颤，连那两条麻花辫都在肩上甩来甩去。
她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，说的话又新鲜又好玩，跟厂里那些木头桩子似的人完全不一样。
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食堂门口，立刻引来不少人的目光。
于海棠是厂里公认的厂花，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，平时身边跟着的要么是女伴，要么就是那个瘦瘦的杨伟民，今天忽然跟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，有说有笑的，自然让人好奇。
那些目光落在于海棠身上，又落到居远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着——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手肘处还打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。
一看就是家里不宽裕的，但那身板长得结实，五官也端正，浓眉大眼的，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子男子汉的气概，倒也不显得寒酸。
于海棠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却也没躲开，反而往居远身边靠了靠，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。居远倒是无所谓，该走还走，该笑还笑，仿佛那些目光只是苍蝇蚊子似的，根本不往心里去。
两人走进食堂，在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队。
这个点儿正是下班的最高峰，食堂里人山人海的，打饭的队伍排出老远，一个个端着饭盒伸长脖子往前看，跟等着喂食的鸭子似的。居远和于海棠站在队伍中间，前后都是人，挤得满满当当的，那股子人味儿混着饭菜的香气，倒也有几分烟火气的热闹。
正排着队，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居远的肩膀，一个带着几分酒气的嗓音响起:“哟，小居？你也来吃饭了？”
居远回头一看，正是许大茂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，敞着怀，露出里面的白汗褂子，脸上一片酒后的红光，眼神飘忽着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。
那目光在居远身上转了转，又落在于海棠身上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，末了嘿嘿一笑，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轻浮:“海棠也在这儿啊？你们俩……一块儿来的？”
于海棠本来好好的，一听这话，脸色顿时冷了下来。
她淡淡地瞥了许大茂一眼，连话都没接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便把脸转回去，继续看着前面的队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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