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年,三月初八,黄道吉日,宜开业、宜祭祀、宜会友。
义庄门口,张灯结彩。
门框上贴着红纸对联,是九叔亲手写的。上联:天地银行通地府,下联:真金白银惠阴阳,横批:诚信经营。
秋生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新衣裳,别扭得直扭脖子。
“文才,你看看我这领子正不正?”
文才看了一眼:“歪了。”
“哪边歪?”
“右边。”
秋生往左边拽了拽。
文才:“更歪了。”
秋生瞪他:“你到底会不会看?”
文才认真道:“不会。”
秋生:“……”
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,铺着红桌布,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茶碗。灶台上热气腾腾,任婷婷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活,几个帮厨的妇人进进出出,端菜端汤。
秦川站在院子中央,四下巡视了一遍。
桌布齐了,碗筷齐了,菜备齐了。
他点点头,走到门口,对秋生说:“去请师父出来。”
秋生应了一声,撒腿就跑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院门外那条路。
今天,来的客人不少。
…
第一个到的,是镇长任清泉。
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,身后跟着两个乡绅,一个管账先生。手里提着礼盒,脸上带着笑。
走到门口,他看见秦川,脚步顿了顿。
秦川迎上去,拱了拱手。
“任镇长,您来了。里面请。”
任清泉看着他,目光有点复杂。
前几天在镇公所,这人按着他的枪,说“如果我能随时干掉你,我有没有道理”。那时候他心里只有怕。
但现在,他站在义庄门口,穿着普通衣裳,跟普通徒弟没什么两样。给他留面子,给他留体面,当众叫他“任镇长”,没让他难堪。
任清泉心里那点芥蒂,突然就散了。
他把礼盒递过去,笑着说:“小兄弟,恭喜恭喜。”
秦川接过礼盒,往里面让。
“您请上座。”
任清泉带着人往里走,走了几步,突然回头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小兄弟,以后有事,尽管开口。”
秦川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任清泉笑了笑,转身进去了。
他身后的两个乡绅面面相觑,不知道镇长为什么对一个小道士这么客气。
任清泉坐下之后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以后对那个年轻人,客气点。”
两个乡绅赶紧点头。
管账先生凑过来,小声问:“镇长,那小子什么来头?”
任清泉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别问。记住就行。”
管账先生闭嘴了。
…
客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镇上的乡绅、铺子的掌柜、附近几个村子的保长,来了二十多号人。秋生和文才跑前跑后,端茶倒水,忙得脚不沾地。
九叔站在正堂门口,穿着新道袍,端着茶碗,跟客人寒暄。
脸上笑着,心里美着。
他林九这辈子,还没办过这么大的场面。
正美着,门口突然安静了。
九叔抬头,看见一个人走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青衫,面容清瘦,留着长须,笑眯眯的。
陈城隍。
九叔愣了一下,赶紧迎上去。
“陈……陈老板,您来了。”
城隍摆摆手,笑着说:“别客气。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九叔张了张嘴,叫不出口。
城隍也不在意,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看见秦川站在角落里,冲他点了点头。
秦川微微点头,没过去。
城隍收回视线,对九叔说:“今天你大喜,我来凑个热闹。别管我,你忙你的。”
九叔赶紧让人安排座位。
任清泉坐在位上,看见这个刚进来的“陈老板”,觉得眼熟,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他问旁边的乡绅:“那人是谁?”
乡绅摇头。
任清泉又看了几眼,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变了。
城隍庙里,那尊神像的脸,跟这人一模一样。
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。
管账先生吓了一跳:“镇长,您怎么了?”
任清泉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个“陈老板”,喉咙发干。
城隍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笑眯眯的。
任清泉赶紧低下头,手都在抖。
城隍收回视线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任清泉坐在那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突然想起秦川那天在镇公所说的话——
“你那些东西,对我没用。”
现在他信了。
连城隍爷都来给他捧场,自己那点官威,算个屁。
…
快到正午的时候,又来了一批人。
十几个道士,穿着各色道袍,年纪大的五六十岁,年轻的二十出头。领头的是个胖道士,留着大胡子,走路带风。
九叔看见他们,眼睛亮了,赶紧迎上去。
“师兄!你们来了!”
胖道士叫马三通,是九叔的同门师兄,在隔壁县开道场。他身后那些人,都是茅山外门的师兄弟和晚辈。
马三通上下打量九叔,啧啧称奇。
“师弟,你这身行头不错啊。发财了?”
九叔笑着摆手:“哪里哪里,混口饭吃。”
马三通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看见那些乡绅掌柜,眼睛瞪大了。
“行啊你,请了这么多人?”
九叔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:“师兄,今天来了个贵客。你等会儿别声张。”
马三通愣了一下:“谁?”
九叔往城隍坐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马三通看过去,看见一个青衫老头,正端着茶碗喝茶,笑眯眯的。
他看了几眼,觉得没什么特别的。
九叔凑到他耳边,说了两个字。
马三通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九叔赶紧按住他:“别喊!”
马三通瞪大眼睛,盯着那个青衫老头,嘴唇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