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铺满化生寺的大雄宝殿时，寺里的僧人已经全部到齐了。
空度禅师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握着念珠，脸上满是肃穆。身后是数百名僧人，分列两侧，木鱼声、诵经声此起彼伏，香烟缭绕，把整个大殿衬得庄严肃穆。
所有人都在等玄奘。
等这位被观音菩萨亲自点化、被当今陛下尊为御弟的高僧，出来主持这场水陆法会的收尾，然后随陛下入宫，接下西行取经的圣旨。
可禅房的门，始终关着。
空度禅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昨夜观音菩萨降临的时候，他就在旁边，亲眼看着菩萨点化玄奘，玄奘明明满口应下了，怎么今日却迟迟不出？
他刚要派人去催，禅房的门，开了。
唐玄葬走了出来。
依旧是一身青布僧衣，没有披那件观音送来的锦襕袈裟，手里也没有拿九环锡杖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来。脚步很轻，踩在青砖地上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，可整个大殿的诵经声，却在他出现的那一刻，不约而同地停了。
数百双眼睛，都落在他身上。
明明还是那个玄奘法师，可所有人都觉得，他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玄奘，慈悲，温和，是标准的佛门弟子，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与禅意。可现在的他，依旧温和，依旧眉眼舒展，可身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场，像山，像海，像无尽的虚空，明明站在你面前，你却觉得他远在万里之外，连抬头看他，都觉得是一种冒犯。
“玄奘法师。”空度禅师连忙上前，躬身行礼，“陛下的銮驾已经快到寺门口了，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玄葬打断了他的话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法会就到这里吧，都散了。”
空度禅师一愣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散了？
这可是陛下亲自主持的水陆法会，是为了超度大唐的枉死亡魂，更是为了西行取经做铺垫，怎么能说散就散？
“法师，这万万不可啊！”空度禅师急了，“观音菩萨亲自点化您西行取经，这是无量功德，您……”
“功德？”
唐玄葬抬眼，看向空度禅师。只是一眼，空度禅师后面的话，瞬间卡在了喉咙里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空度禅师，你修佛几十年，可知道，什么是真功德？”唐玄葬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，“渡众生脱离苦海，是功德。可若是这苦海，本身就是那些喊着要渡你的人挖的，那这取经，这诵经，又算什么功德？”
满殿僧人，一片哗然。
这话，简直是在打佛门的脸，是在质疑观音菩萨，质疑西天灵山！
“法师！您慎言！”空度禅师脸都白了，浑身都在抖，“您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！这是要堕入无间地狱的！”
唐玄葬笑了笑，没再跟他争辩。
夏虫不可语冰。这些在佛门规则里浸了一辈子的僧人，怎么会懂，他们信奉的西天，不过是一个披着慈悲外衣的收割场。
他转身，朝着寺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