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树蹲在男厕所第三个隔间的马桶盖上,双腿已经发麻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他的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,呼吸放得极轻,耳朵却竖得老高,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: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远处醉汉呕吐的声音,还有偶尔传来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或者说,他在等一个怪物。
这个公共厕所位于歌舞伎町边缘,设施老旧,灯光昏暗,正是那种最容易滋生罪恶的地方。墙壁上的涂鸦层层叠叠,有电话号码、有脏话、还有一些直树看不懂的符号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、尿液和某种腐烂气味混合的怪味。
直树调整了一下姿势,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。他咬了咬牙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突然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醉汉那种踉跄的脚步,而是小心翼翼的、鬼鬼祟祟的、带着某种病态谨慎的步伐。直树的心跳加速了,他握紧了防狼喷雾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门缝外,一个身影闪了进来。
那是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,穿着一套皱巴巴的灰色西装,头发稀疏,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头皮上油腻的光泽。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机包,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——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,然后迅速从包里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后视镜。
那东西看起来是从电瓶车上拆下来的,边缘还带着锈迹。
男人蹲了下来,将镜子缓缓探向隔壁隔间的下方。
就是现在。
直树猛地一脚踹开隔间门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在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防狼喷雾已经精准地喷在了他的脸上。
「啊——!」
惨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直树一个箭步冲上去,借着对方捂眼睛的空档,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——这是他在大学柔道社学的,虽然只练了半年,但对付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绰绰有余。
男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潮湿的地砖上,相机包飞了出去,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——几面大小不一的镜子,一个长焦镜头,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。
「别动!」直树用膝盖压住男人的后背,喘着粗气摸出手机准备报警,「终于抓到你了,你这个死变态。」
男人的身体在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、直树一时还无法理解的情绪。他的脸贴着肮脏的地面,发出一种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的奇怪声音。
「闭嘴。」直树单手按住他,另一只手去捡地上散落的物品,准备作为证据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面从电瓶车上拆下来的后视镜,镜面已经有些花了,但当他的目光扫过背面时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。
在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背面,有人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数字:
2014.7.15
直树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他母亲的忌日。
「你......你是什么人?」直树的声音变得嘶哑,他一把揪起男人的衣领,「这个日期......你为什么有这个日期?」
男人的眼睛因为防狼喷雾而红肿流泪,但透过那层泪水,直树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解脱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:
「立花......美咲......你是她的儿子?」
直树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「所以你就把他放了?」
惠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整个新闻社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。直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表情疲惫。
「不是放,是保释。」直树纠正道,「警方说证据不足。」
「证据不足?」惠理瞪大眼睛,「你当场抓到他偷拍,这叫证据不足?」
「他说那是在检查厕所设施。」直树揉了揉太阳穴,「而且......他确实认识我母亲。」
惠理愣了一下:「什么?」
直树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后视镜上——那是他从现场带回来的,警方没有收走。背面的日期已经被他的拇指摩挲得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。
「直树。」高桥走了过来,表情严肃,「你脸色很差,要不要休息一下?」
「不用。」
「可是......」
「高桥前辈,」直树抬起头,「您认识什么靠谱的暗房吗?」
高桥愣了一下:「暗房?洗照片的那种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倒是认识一个......」高桥推了推眼镜,「但是直树,你为什么要找暗房?现在都用数码相机了,谁还洗照片......」
「有人需要洗。」直树站起身,把后视镜塞进外套口袋,「而且,他洗的照片可能关系到十年前的命案。」
惠理和高桥面面相觑。
「等等!」惠理追上来,「你要去哪?我跟你一起去!」
「不用。」
「可是......」
「惠理。」直树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,「这件事很危险,你最好不要掺和。」
惠理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直树已经转身走出了新闻社的大门。
高桥推了推眼镜,叹了口气:「这小子,总是这样。」
「哪样?」
「什么都自己扛。」高桥坐回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,「十年前他母亲那件事,他也是一个人查到现在。」
惠理沉默了。
窗外,东京的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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