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东区,一栋即将拆除的昭和时代老楼。
走廊的灯泡忽明忽暗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水的味道。山田诚一走在前面,脚步蹒跚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。直树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那块后视镜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山田的公寓在四楼,没有电梯。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「你住这里多久了?」直树问。
「十年。」山田的声音沙哑,「2014年之后......就住这里了。」
推开门的瞬间,直树被震撼了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——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偷拍的裸照,而是各种政要、商人、黑道人物的偷拍,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。窗台上放着几盆早就枯死的植物,花盆里只剩下干裂的泥土。
「坐吧。」山田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,自己则坐在床沿上,「要喝什么?只有水。」
直树没有坐。他站在墙边,看着那些照片,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。有些他认识——某位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议员,某位知名企业的社长,某位警视厅的高层。有些他不认识,但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,都不是什么光彩的瞬间。
「这些都是你拍的?」
「嗯。」山田低下头,「六年......拍了上千卷胶卷。」
「六年?」
「2008年到2014年。」山田的声音很轻,「我妻子......得了白血病。需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有人找到我,说有一份兼职,报酬很高......我做了。」
山田诚一他出生在群马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,是三个孩子中的老二。父亲沉默寡言,母亲操劳一生,家里唯一的期望就是「孩子们别像我们一样,一辈子泡在田里」。
他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,东京教育大学数学系。1989年春天,他坐着夜行巴士来到东京,口袋里装着母亲塞给他的三万日元和一双崭新的皮鞋。那双鞋他穿了整整五年,鞋底磨穿了三次,每次都是自己用胶水补上。
毕业后,他成了东京都台东区一所公立中学的数学教师。
那是他人生中最光亮的十年。
学生们叫他「山田先生」,虽然他的课有些无聊,但他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数学差生。放学后,他会在教室里给跟不上进度的学生补课,常常补到天黑。有个叫小林的男生,家里穷得买不起参考书,山田把自己的那本送给他,扉页上写着:「数学不会背叛你,你付出多少,它就回报多少。」
2000年,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妻子——佐佐木久美子。她在区役所工作,比他小三岁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山田穿着借来的西装,两个人在区役所拍了张合影,背景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樱树。
2002年,女儿山田樱出生。
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。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,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,心想:我要保护这个小东西一辈子。够了,足够了。
2005年秋天,久美子开始频繁发烧,体重莫名下降。山田陪她去医院检查,三天后拿到诊断书:急性髓系白血病。
那一天,东京的天空蓝得刺眼。
治疗需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山田算了算自己的积蓄——教了十五年书,存款不到三百万日元。而久美子第一轮化疗的费用就要五百万。
他开始做兼职。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,周末去给补习班代课,凌晨三点回家睡四个小时,早上七点又站在讲台上。同事们说他「太拼了」,他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但钱还是不够。
2006年春天,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在学校门口等他。。
「山田先生,听说您需要钱。我有一份兼职,报酬很高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?」
「什么工作?」
「拍照。用相机记录一些……特别的瞬间。」
山田愣住了:「偷拍?」
中村笑了:「别说得那么难听。我们叫它『情报收集』。对象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人,他们做的那些事,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。您只需要按下快门,剩下的不用管。」
「这是犯法的……」
「山田先生。」中村收起笑容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「您妻子等得起吗?」
山田沉默了三天。
第四天,他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直树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。
山田诚一坐在床沿上,佝偻着背,像一片被揉皱的报纸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直树这才注意到——那只手的小指缺失了,断口处是狰狞的疤痕。
「你的手指......」
「2011年。」山田苦笑了一下,「我想退出。他们说,没有辞职这个说法。只有两种选择——继续拍照,或者,让我女儿尝尝失去爸爸的滋味。」
他抬起右手,看着那个疤痕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「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看着我女儿睡觉的样子......她才十二岁。我心想,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。所以......我继续拍。一直拍到2014年7月15日。」
直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那天晚上,我在新宿三丁目那栋废弃大楼对面,拍一个『重要人物』的交易。」山田的声音开始颤抖,「但我拍到的,不是交易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房间深处,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「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......和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。」
直树的呼吸停住了。
山田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裹的相纸。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些纸。
「我拍下了全过程......从她被抓进去,到......到最后。」眼泪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,「但我太害怕了。黑樱会切了我的小指,他们威胁要杀我全家。我把存储卡吞进肚子里才保住证据......可是我不敢报警。警界有他们的人,我报警就是找死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直树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「你母亲......她是用命换别人活下来的人。」
暗房在公寓的最里面,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狭小空间。
红色的安全灯亮起,山田熟练地操作着显影液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做一场仪式。红色的灯光下,他的脸看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。
直树站在他身后,看着显影液中的相纸逐渐浮现出影像。
第一张照片是远景。小巷子里,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站在阴影里。
第二张照片拉近了。直树看到了母亲。她躺在地面上,嘴角有血,但眼神依然倔强——那是他记忆中的眼神,温柔而刚烈,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。
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...
直树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看到了母亲被审讯的过程,看到了她拒绝回答时的摇头,看到了狐狸面具男举起刀——
直树跪在地上,泪水滴在暗房的地板上。
「为什么......为什么你现在才说出来?」
「因为我害怕。」山田的声音充满了自责,「十年来,我每天都在做噩梦。我梦见你母亲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不救她。但我太懦弱了......直到遇见你。」
他顿了顿,低下头。
「还有......我女儿。」
「你女儿?」
「她叫樱。」山田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,「山田樱。我妻子怀她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上野公园赏樱。我妻子说,如果是女孩,就叫樱吧。希望她像樱花一样,不管多短暂,都要开得漂亮。」
他的眼泪滴在暗房的地板上。
「2014年那天之后,我岳母把她带走了。她说,不能让樱跟着我这种人。虽然有时候我会偷偷的去见我女儿,或者短信电话联系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直树。
「但我希望......希望有一天她能知道,她爸爸最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。不是那个偷拍别人的变态,不是那个懦弱的废物......是一个最后做了正确的事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