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生摇摇头:“阿爷没有对不住我。是季家对不住阿爷,对不住祖祖辈辈。”
“不,是阿爷对不住你。”阿爷说,眼泪又掉下来,“阿爷不该把你生在季家,不该让你流着季家的血,不该……让你受这份罪。”
“阿爷,”季长生转过头,看着阿爷,在月光下,老人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“季家祖上……到底做了什么?欠了什么债?”
阿爷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,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
“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,瓦罐村还不叫瓦罐村,叫槐荫村。村口那棵老槐树,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,而是一棵普通的槐树,夏天开花,香飘十里。”
“村里有个年轻人,叫季怀山,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。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,叫槐娘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很好,说好了,等季怀山攒够了钱,就娶槐娘过门。”
“可有一天,槐娘突然病了。病得很重,浑身发热,说胡话,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。季怀山急疯了,到处求医问药,最后,听人说,后山有个山洞,洞里住着一位仙人,能治百病。”
“季怀山去了。他在山洞里跪了三天三夜,终于见到了那位仙人。仙人说,槐娘的病,不是普通的病,是中了邪,被山里的精怪缠上了。要救她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用至亲之人的血,浇灌村口那棵老槐树,在树下立下血誓,用自己的阳寿,换槐娘的命。”
“季怀山答应了。他割破手腕,把血浇在槐树下,立下血誓,愿用自己五十年的阳寿,换槐娘平安。血誓立下,槐娘的病果然好了。可季怀山,却在三天后,突然暴毙,死的时候,才二十五岁。”
阿爷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像是在说一个极其痛苦的故事。
“槐娘活了下来,可季怀山死了。她悲痛欲绝,在槐树下哭了三天三夜,最后,一头撞死在树上。从那以后,那棵槐树就变了。不开花了,不香了,叶子变成了墨绿色,树干上长出了奇怪的纹路,像是……一张人脸。”
“季怀山和槐娘没有子嗣,可季家的债,却传了下来。凡是流着季家血的人,都活不过五十岁。而且,每过四十年,槐树就会结一次‘血瘿’,要季家一个人的魂,做养料。如果不给,整个村子,都会遭殃。”
阿爷转过头,看着季长生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:
“你爹,你爷爷,你太爷爷……都是这么死的。现在,轮到阿爷了。阿爷本想,用这条老命,把债还了,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。可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还是把你卷进来了。”
季长生听着,心里像压了块巨石,沉得喘不过气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一场百年前的痴情,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,一个延续了五代人的诅咒。
而现在,轮到他了。
“阿爷,”他轻声问,“那位仙人……是谁?”
阿爷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季怀山留下的手札里,只说是位‘青衫仙人’,别的,什么都没说。”
青衫仙人。
季长生心里一动。
周老先生,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他正想着,院外忽然传来柳娘子的声音:
“子时到了。”
季长生和阿爷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柳娘子已经等在那里。她手里提着那盏青铜油灯,灯芯已经点着了,发出幽暗的红光,在风里摇晃,像是随时会灭。
“走吧。”柳娘子说,转身朝院外走。
季长生和阿爷跟在她身后。阿爷的腿在抖,走得很慢,季长生扶着他,一步一步,慢慢往外走。
巷子里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柳娘子手里的油灯,照亮前方一小片路。红光幽幽的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土墙上,照在三人的脸上,明明灭灭,像鬼火。
走到村口时,季长生看见,老槐树下,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是周老先生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拄着枣木拐杖,站在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树冠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向季长生,眼神复杂。
“先生。”季长生叫了一声。
周老先生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侧过身,让出位置。
柳娘子走到槐树下,把油灯放在树根处。幽暗的红光照在树干上,那些皲裂的树皮在光里扭曲变形,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。
她又拿出那把小刀,递给季长生。刀很凉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块冰。
最后,是那截暗红色的绳子。她系在季长生的左手腕上,另一头,系在阿爷的右手腕上。绳子系得很紧,勒进肉里,有些疼。
“坐下。”柳娘子说。
季长生在油灯前盘膝坐下,阿爷坐在他对面。两人之间,隔着一盏灯,一把刀,一截绳子。
周老先生和柳娘子退到几步外,静静看着。
槐树下,静得可怕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树冠上,那些暗红色的“瘿”在黑暗里微微发光,像七只血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树下的一切。
季长生握紧手里的小刀,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柳娘子点了点头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她的声音很低,很急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,在夜风里飘散。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窜起三尺高,红光冲天,把整个槐树下照得一片血红。
季长生只觉得手腕一紧,那截绳子像活过来一样,猛地勒进肉里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紧接着,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,顺着绳子,从阿爷手腕传来,钻进他的身体,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像有无数根冰针,在扎他的骨头,刺他的血肉。
他咬紧牙关,握紧小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。
阿爷的惨叫声在耳边响起,凄厉,绝望,像一头垂死的野兽。
季长生睁开眼,看见阿爷的脸在红光里扭曲变形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里,涌出黑色的、浓稠的液体,像是……魂被硬生生抽出来。
“阿爷!”他嘶声喊道,想冲过去,可身子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
绳子越勒越紧,冰寒的气息越来越重。他看见,阿爷的身体在慢慢变淡,变透明,像是要消失了。
而槐树上,那七颗血红色的“瘿”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膨胀,变大,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,像在吮吸着什么。
季长生知道,它们在吸阿爷的魂。
他死死咬着牙,握紧小刀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自己的左手腕,狠狠划了下去。
血,喷涌而出。
暗红色的,滚烫的,浇在油灯上,浇在槐树的树根上,浇在那截绳子上。
灯芯猛地一炸,火光冲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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