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浇在树根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。
油灯的火光猛地一暗,几乎要灭,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,只是颜色变了——从幽暗的红,变成了惨淡的白,白得像骨头的颜色。
那截暗红色的绳子,在血里浸泡,颜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艳,像是吸饱了血,活了过来,在季长生和阿爷的手腕上蠕动,收紧,勒进肉里,几乎要勒断骨头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可季长生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他死死盯着阿爷,看见老人脸上那些黑色的、浓稠的液体,正在慢慢倒流,从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里缩回去。阿爷扭曲变形的脸,也在慢慢恢复,虽然依旧苍白,虽然依旧痛苦,可至少……像个人了。
绳子另一头传来的冰寒气息,正在减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滚烫的、灼热的气流,从季长生的手腕伤口涌出,顺着绳子,流向阿爷。
那是他的血。
他的命。
他的……债。
阿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睁开眼,看向季长生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震惊,有恐惧,有悲痛,还有……绝望。
“长生……不要……”阿爷嘶声喊道,想挣断绳子,可绳子像长在了肉里,纹丝不动。
季长生对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槐树。
树冠上,那七颗血红色的“瘿”,已经膨胀到了极限,表皮透明,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挣扎,在……尖叫。
那是阿爷的魂。
被槐树吸进去,还没消化干净的魂。
季长生握紧手里的小刀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自己的左手腕,又划了一刀。
更深,更重。
血,喷得更猛了。
血像决堤的洪水,涌出来,浇在树根上,浇在油灯上,浇在绳子上。整个世界,都被染成了红色。
油灯的白火猛地窜起,冲上树冠,点燃了那些血红色的“瘿”。火焰是白色的,冰冷刺骨,可烧在“瘿”上,却发出凄厉的尖叫声,像是无数个灵魂在同时哀嚎。
“瘿”在火焰里扭曲,变形,表皮破裂,黑色的、浓稠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,滴在树干上,顺着树皮往下淌,所过之处,树皮焦黑,冒起阵阵青烟。
槐树在颤抖。
整棵树,从树根到树梢,都在剧烈地颤抖。树叶哗啦啦地响,像是狂风过境。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缝在树皮上蔓延,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。
季长生只觉得手腕上的绳子猛地一紧,然后,断了。
不是被挣断的,是……自己断的。
那截暗红色的绳子,在血里浸泡,吸饱了血,颜色艳得像要滴出血来,然后,寸寸断裂,化作飞灰,消散在风里。
绳子断的瞬间,那股冰寒刺骨的气息,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灼热的、狂暴的气流,从槐树的树根涌出,顺着季长生手腕的伤口,钻进他的身体,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撑爆。
疼。
比刚才更疼。
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,在他骨头上一寸一寸地烙。又像是有人用刀子,把他全身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。
季长生惨叫出声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浑身抽搐,嘴角溢出白沫。他握着小刀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刀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。
“长生!”阿爷扑过来,想抱住他,可手刚碰到季长生的身体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摔出去好几步远。
柳娘子一个箭步冲上来,扶住阿爷,沉声道:“别碰他!现在碰他,你会被‘债’反噬!”
“可长生他……”阿爷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季长生,老泪纵横。
“他在承债。”柳娘子说,声音很冷,“债从槐树转到他身上,这个过程,谁也帮不了他。撑过去,活。撑不过去,死。”
阿爷瘫坐在地上,看着季长生,看着那盏白色的油灯,看着那棵在火焰里颤抖的槐树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,呆呆的,一动不动。
周老先生走到他身边,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季老哥,这是长生的选择。”老先生的声音很沉,很哑,“我们……只能看着。”
阿爷没说话,只是看着季长生,看着他的孙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,惨叫,抽搐,嘴里、鼻子里、眼睛里,都开始往外渗血。
那血,是黑色的。
季长生觉得自己要死了。
不,比死还难受。
死是一了百了,可他现在的感觉,像是被扔进了十八层地狱,每一层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折磨他。
他看见很多东西。
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,站在槐树下,割破手腕,把血浇在树根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是季怀山,他的先祖。
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,抱着季怀山的尸体,在槐树下哭了三天三夜,最后,一头撞死在树上。血染红了树干,也染红了她的嫁衣。那是槐娘。
看见季怀山的父亲,跪在槐树下,磕头磕得额头出血,求槐树放过他的孙子。看见季怀山的儿子,在五十岁生日那天,突然暴毙,死的时候,眼睛瞪得老大,像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看见他的爷爷,他的父亲,都像阿爷一样,被这债折磨得死去活来,最后,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他还看见很多别的东西。
看见槐树的根,深深扎进地底,扎进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洞穴里。洞穴里,堆满了白骨,人骨,兽骨,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。白骨堆的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是一具干尸。
穿着破烂的青衫,头发花白,皮肤干瘪,紧紧贴在骨头上,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。干尸的怀里,抱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封”。
和柳娘子给他的那块木牌,一模一样。
干尸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眶,里面没有眼珠,只有两簇幽暗的、绿色的火焰,在黑暗中跳跃,燃烧。
它看着季长生,咧开嘴,笑了。
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黑洞洞的嘴,像一个深渊,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一个声音在季长生脑子里响起,沙哑,干涩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季家的……最后一个。”
季长生想说话,可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看着那具干尸,看着它眼眶里跳跃的绿色火焰,看着它怀里那块刻着“封”字的木牌。
“一百二十年了……”干尸的声音继续响起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等了一百二十年,终于……等到了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季长生在心里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