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?”干尸笑了,笑声像夜枭的叫声,刺耳,难听,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来了。你来了,这债……就该清了。”
“怎么清?”
“用你的血,你的魂,你的命。”干尸说,眼眶里的绿色火焰猛地窜起,照亮了整个洞穴,“把你的身体给我,把你的命给我,我就放了你阿爷,放了季家,放了这村子里所有的人。”
季长生沉默了。
他把身体给它,把命给它,阿爷就能活,季家就能解脱,村子里的人就能平安。
听起来,很划算。
可他知道,不是。
这东西,不是善类。它躲在槐树下的洞穴里,用季家人的血和魂养着,一百二十年,不知害了多少人。如果把身体给它,把命给它,它出去了,会害更多的人。
“不。”季长生在心里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干尸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不。”季长生重复了一遍,挣扎着,从地上爬起来。他浑身是血,脸色苍白得像纸,可腰杆挺得笔直,眼睛死死盯着槐树的树干,像是能透过树干,看见地底洞穴里那具干尸。
“这债,我承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,却清清楚楚,“但我不会把身体给你,不会把命给你。这债,我自己还。用我自己的方式还。”
干尸沉默了。
洞穴里,只有绿色火焰跳跃的声音,噼啪,噼啪。
许久,干尸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,一丝……兴趣:
“有意思。季家……居然出了你这么个人。”
“我不是季怀山。”季长生说,擦掉嘴角的血,“我不会像他一样,为了救一个人,害了子孙后代。这债,到我为止。”
“到你为止?”干尸笑了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你拿什么止?就凭你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?就凭你那一丁点可怜的血脉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季长生举起手里的小刀,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,“你要我的身体,要我的命,可以。但在我死之前,我会用这把刀,捅穿我的心,让我的血,流干在这棵树下。到那时,你就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干尸不笑了。
洞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绿色火焰,在黑暗中跳跃,燃烧。
槐树下,油灯的白火,渐渐熄灭了。
最后一缕火苗跳了跳,挣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灭了,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升起,消散在夜风里。
天,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,泛起一丝鱼肚白,微弱的天光,驱散了黑暗,照亮了村口,照亮了老槐树,照亮了树下的人。
季长生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。
阿爷扑过去,抱起他,手颤抖着,探向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虽然微弱,但确实还有气。
“长生……长生……”阿爷老泪纵横,抱着季长生,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。
柳娘子上前,检查了一下季长生的手腕。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,结了厚厚的血痂,暗红色的,像两条丑陋的蜈蚣,爬在他的手腕上。
“债,转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从今以后,这债,就是他的了。”
阿爷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通红:“那长生他……会怎样?”
“会怎样?”柳娘子站起身,看向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静默在晨光里,树干焦黑,树皮皲裂,裂缝里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,落在树根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树冠上,那七颗血红色的“瘿”不见了,只剩下七个焦黑的窟窿,像是被挖掉了眼睛。
树叶枯黄,纷纷扬扬地往下落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
“他会活下来。”柳娘子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能活多久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阿爷抱着季长生,哭了。
周老先生走过来,拍了拍阿爷的肩膀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晨光越来越亮,太阳从山后爬上来,金色的阳光洒下来,洒在槐树上,洒在青石板上,洒在季长生苍白的脸上。
他皱了皱眉,慢慢睁开了眼。
第一眼,看见的是阿爷哭花的脸。
第二眼,看见的是周老先生担忧的眼神。
第三眼,看见的是柳娘子冰冷的背影。
还有第四眼——
他看见,槐树的树干上,那些焦黑的裂缝里,隐隐约约,浮现出一个字。
一个用血写的,暗红色的,歪歪扭扭的字:
“债”。
那是他的血。
他的债。
他的……命。
季长生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,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阵风,吹过就散了。
却又很重,很沉,像一座山,压在了他的心上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、只想读书明理的少年了。
他是季长生。
是承了百年血债的季长生。
是身上流着季家血脉,注定活不过五十岁的季长生。
是……要问一问这天上规矩,到底公不公平的季长生。
路,还长。
债,要还。
规矩,要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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