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。
季长生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他睡得很沉,每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。
阿爷守在他身边,寸步不离。老人的气色好了很多,脸上有了血色,咳嗽也彻底没了,
第四天早上,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泛起一片粼粼的光。季长生终于能下床了,他扶着墙,慢慢走到院子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
雨后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院子里的那口老井,井水涨了不少,几乎要漫到井沿,水很清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,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可眼神,却不一样了。
少了些少年的懵懂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,露出了底下坚硬的质地。
早饭时,周老先生来了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拄着枣木拐杖,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,像是也累了。看见季长生能下床了,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先生。”季长生想起身行礼,被老先生按住了。
“坐着。”老先生在他对面坐下,“气色还是差了些。要多休息,多吃些东西。”
季长生点点头。
阿爷去灶屋盛粥,院子里只剩下周老先生和季长生两个人。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,可两人之间的气氛,却有些沉闷。
“长生,”周老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
季长生一愣,抬起头,看着老先生。老先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里,却藏着很深很深的愧疚,和……疲惫。
“学生不恨。”季长生摇摇头,语气平静,“先生教学生读书,明理,做人。没有先生,学生现在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。这份恩情,学生记在心里。”
“可我也瞒了你。”
“先生有先生的苦衷。”季长生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而且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知道了,就要承担。学生…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周老先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神复杂。许久,他才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放在石桌上。
正是那本无名的、只有一行字的书。
“这本书,你拿回去。”周老先生说,“从前不给你看,是因为时候未到。现在是时候了。”
季长生拿起书,翻开。第一页还是空白,第二页还是那行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,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”。
可再往后翻,不一样了。
第三页,有字了。
是手抄的,字迹很工整,但不是周老先生的笔迹。字的内容,是一段话:
“夫债者,因果之缠也。有借有还,天理循环。然以一族之血,偿一人之愿,以百代之命,赎一时之过,此非天道,乃人祸也。欲解此祸,当寻其源,溯其本,问一问那定规矩的,这规矩,可合天道?”
季长生心里一震,抬头看向周老先生。
“这是一位故人写的。”周老先生说,目光飘向远方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,“他当年,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后来,他走了很远的路,问了很多人,最后……找到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周老先生收回目光,看着季长生,“如果规矩不公,就该改。如果天道不仁,就该问。如果……这世道,容不下一个讲理的人,那这世道,也就该换了。”
季长生握着书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先生,”他低声问,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离开这里,去外面的世界看看。看看这世道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看看那些定规矩的人,到底凭什么定规矩。然后……用你自己的眼睛看,用自己的脑子想,找到属于你的答案。”
季长生沉默了。
他……能行吗?
“你承了债,这债,不止是季家的债。”周老先生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这债,连着这棵槐树,连着这口井,连着这个村子。只要你还在村里,这债就会一直吸你的血,耗你的命。只有离开,走得远远的,这债的影响才会减弱,你……才能多活几年。”
多活几年。
季长生心里一痛。
原来离开是续命。
“阿爷呢?”他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阿爷的病已经好了。”周老先生说,“只要你不死,他就不会有事。可如果你留在村里,这债会一直缠着你,也会缠着他。你走了,他才能真正解脱。”
阿爷知道这个消息时,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低着头,默默收拾季长生的行李。一件换洗的衣服,一双新纳的布鞋,几块干粮,一小袋铜钱——那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本来想给季长生娶媳妇用。
现在,用不上了。
季长生站在灶屋门口,看着阿爷佝偻的背影,看着老人颤抖的手,一遍一遍地整理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,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
“阿爷,”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阿爷,把脸贴在老人瘦削的背上,“我会回来的。等我……等我找到了办法,解了这债,我就回来。到时候,我陪着你,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阿爷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,慢慢转过身,抱住他。老人的手很用力,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季长生揉进骨子里。
“出去以后,要小心。”阿爷摸着他的头,一遍一遍地嘱咐,“外面的人,心肠坏,你别轻易信人。遇到事,能躲就躲,别逞强。钱要省着花,饭要吃饱,晚上要找安全的地方睡……”
季长生点着头,一句一句应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最后,阿爷松开他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个,你带着。”
季长生打开红布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玉佩是青色的,雕成一条鱼的形状,鱼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,在昏暗的灶屋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。”阿爷说,声音很轻,“她说,这是她娘家的传家宝,能辟邪。你带着,就当……就当阿爷陪着你。”
季长生握紧玉佩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阿爷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“这是咱家地窖的钥匙。地窖里,有一些你爹留下的东西。你要走,就去看看,有什么能带的,带上。”
他爹死得早,他对爹几乎没什么印象。阿爷也从来不说爹的事,像是心里有道疤,碰不得。可今天,阿爷却主动提起了。
“我爹……留下了什么?”他问。地窖在院子西南角,入口被一堆柴火遮着,平时很少打开。
季长生挪开柴火,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门很矮,要弯着腰才能进去。他用阿爷给的钥匙开了锁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陈年的、混杂着土腥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举起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地窖。
地方不大,四四方方,约莫丈许见方。墙壁是夯土垒的,很结实,角落里结着蛛网。地窖里东西不多,靠墙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瓦罐,一张缺了腿的旧桌子,还有一口用油布盖着的木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