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生走进院子时,王屠户正举起拳头,要往那货郎脸上招呼。
“王叔。”季长生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院里的喧闹静了一瞬。
王屠户的拳头停在半空,他转过头,看见季长生,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,眼神瞬间变得阴沉。
“季长生?”他松开货郎,转过身,面对季长生,嘴角咧开一个冷笑,“怎么,又来多管闲事?”
货郎跌坐在地上,捂着火辣辣的脸,看见季长生,眼里闪过一丝希冀,但更多的还是恐惧。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低声议论起来,眼神复杂。
季长生没理会王屠户的挑衅,只是走到那袋打翻的盐旁边,蹲下身,抓起一小撮盐,在指尖捻了捻。
盐是粗盐,颗粒不均匀,颜色微黄,里面确实混着些细小的沙粒,但不多。他放到鼻子前闻了闻,只有盐的咸腥气。
“王叔,”他抬起头,看向王屠户,“你说这盐掺了一半沙子?”
“怎么,不信?”王屠户叉着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,真假还能分不出来?”
“分不分得出来,要看证据。”季长生站起身,把手里的盐摊开,“这盐是粗盐,有些杂质正常。但要说掺了一半沙子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王叔,你眼力可能不太好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王屠户勃然大怒,指着季长生的鼻子,“小兔崽子,毛都没长齐,敢教训老子?老子说掺了就是掺了!”
“王叔,”季长生依旧平静,“讲道理,不是看谁嗓门大。你说盐掺了沙子,好,咱们验。”
“验?怎么验?”
“简单。”季长生左右看了看,看见院角有个喂鸡的破瓦盆,里面还有半盆清水。他走过去,把瓦盆端过来,放在院子中央。
“清水验盐,沙沉盐溶。”他看向那货郎,“这位大哥,劳烦你再取一把干净的盐来。”
货郎愣了一下,连忙从担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细盐。“这、这是我自己吃的细盐……”
季长生接过,捏了一小撮,撒进瓦盆的清水里。细盐遇水即化,清澈见底。
他又从地上那袋“掺沙”的粗盐里抓了一小把,撒进另一个干净碗里,倒上水,慢慢搅动。粗盐渐渐融化,水变得浑浊,底下沉淀了一层明显的、黄褐色的沙粒。
但沙粒的量,绝没有“一半”那么多。最多,十之一二。
季长生把碗端起来,递给王屠户看:“王叔,你看,沙是有,但有多少,一目了然。”
王屠户脸色铁青。他当然知道盐没掺那么多沙子,他就是借机讹钱,顺便发泄在季长生那里受的气。可没想到,季长生会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,当众拆穿他。
周围村民的议论声大了起来。
“是没多少沙子啊……”
“粗盐不都这样吗?王屠户这也太……”
“就是想讹人吧?”
王屠户脸上挂不住了,他猛地挥手打掉季长生手里的碗。陶碗摔在地上,啪嚓一声碎了,混着沙子的盐水溅了一地。
“验个屁!”他吼道,眼睛通红,“老子说这盐是假的,就是假的!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来管老子的事?”
“我不算什么东西。”季长生看着地上的碎片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但道理算东西。王叔,买卖讲究公平。你觉得盐不好,可以退,可以换。但你不能睁着眼说瞎话,更不能动手打人,强行讹诈。”
“老子就讹了,怎么着?”王屠户彻底撕破脸,逼近一步,拳头捏得咯咯响,“季长生,别以为有周先生给你撑腰,老子就不敢动你!今天这事,你非要管,老子连你一起揍!”
货郎吓得往后缩。村民们也纷纷后退,生怕被殃及。
季长生站在原地,没退。他看着王屠户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心里那股火,也慢慢烧了起来。
不是愤怒,是一种冰冷的、清晰的决意。
有些话,要说清楚。
有些事,不能退。
他慢慢吸了一口气,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那块铁片。铁片冰凉,却奇异地让他心跳平稳下来。
“王叔,”他开口,一字一句,“今天,这道理,我讲定了。”
院子里的气氛,剑拔弩张。
王屠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,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季长生,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。季长生则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腰杆笔直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,不退不让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:
“王家小子,你这是要在我瓦罐村,动手打一个讲理的孩子?”
是村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