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季长生又梦见了那个地底的洞穴。
青衫干尸眼眶里的绿色火焰,跳动着,像是两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怀里的木牌,“封”字清晰可见。
“你来了……季家的……最后一个……”
干尸的声音,沙哑,干涩,像沙石在磨。
季长生想说话,可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动,可身体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只能看着那两簇绿色火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他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月色很好,银白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炕上,一片清冷。隔壁传来阿爷平稳的呼吸声,老人似乎睡得很沉。
季长生坐起来,擦掉额头的冷汗。心跳得厉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。
自从承了债,自从见了那块“封”字木牌,这梦就时不时找上他。每一次,都让他心悸不已。
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梦。
这是“债”的提醒。是那地底的东西,在呼唤他。
他睡不着了。干脆起身,披上衣服,轻轻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如水,洒满小院。井水映着月亮的倒影,晃晃悠悠,像一个破碎的银盘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些。他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。黑黢黢的山影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巍峨,也格外……神秘。
爹手札里提到的“后山崖洞”,就在那片山影里。
还有“玉盒”,还有“白衣女子”,还有……爹欠下的“阴债”。
季长生心里,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,越来越强烈。
去看看。
去那个爹遇险的地方,看看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季长生回屋,悄无声息地穿上那件爹留下的旧皮袄。皮袄很硬,有股陈年的霉味,但很厚实,能挡山风。他又把爹的弓和箭囊背上——虽然弓弦断了,箭也秃了,但拿在手里,多少是个心理安慰。
最后,他揣上那块黑色铁片,和周老先生给的“安神炭”。
准备妥当,他轻轻拉开院门,闪身出去,又轻轻带上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的老槐树,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季长生沿着熟悉的小路,往后山走去。这条路他小时候常走,跟村里的孩子一起,上山捡柴,摘野果。可夜里独自上山,还是第一次。
越往后山走,路越窄,两旁的树木也越茂密。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。夜风吹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季长生握紧了手里的断弓,手心有些出汗。
他凭着记忆,往爹手札里提到的“崖洞”方向走。那地方他知道,在后山北面的一处断崖下,很偏僻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村里老人说,那地方不干净,早年摔死过好几个人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出现一片陡峭的崖壁。崖壁很高,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崖底乱石嶙峋,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藤蔓。
应该就是这里了。
季长生停下脚步,仔细打量。崖壁上确实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口,大小不一,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爹进去过的那个。
他掏出怀里的铁片,握在手里。
铁片冰凉,没有反应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朝着记忆中传说最邪乎的那个洞口走去。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
季长生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一咬牙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索着往前走,脚下坑坑洼洼,不时踩到碎石或枯枝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,在寂静的洞里格外刺耳。
走了十几步,洞道开始向下倾斜。空气越来越冷,湿气也越来越重,皮袄都挡不住那股寒意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“安神炭”,握在手里。炭块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,让他稍微定下心来。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似乎开阔了些。月光从某个缝隙透进来一点点,勉强能看清,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。
石室中央,果然有一个石台。
和爹手札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季长生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走近石台。石台是天然的岩石,表面很平整,上面空无一物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玉盒呢?
白衣女子呢?
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石室不大,除了这个石台,就只有几块散落的石头,和角落里一堆像是动物骸骨的东西。
难道爹记错了?还是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?
季长生有些失望,又有些莫名的轻松。他正想离开,忽然,握在手里的铁片,猛地烫了一下!
不是之前那种微热,是真正的烫,像摸到了烧红的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