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再停,把“塞维安·莫勒”写完,又把页边那句“疑涉旧补运”单独抄到索引单上。写完以后,他没有把副页收回灯堂那只窄木匣,而是把旁边那本旧簿拖了过来。
簿子厚,绳结发硬,纸边已经起毛。表头写着:
北境军粮补贴补遗。
这本簿子上午他已经翻过几页,知道后头多半是什么:拖了几个月的冬粮、没清掉的车料、补发过又追回来的木料钱,还有一长串过完就没人再提的名字。大多数人只在账上活一小段,过了那一段,下一年就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伊莱恩翻到“旧桥材转运”那几页时,手慢了下来。桥材、车梁、铁箍、临时架路的木料,北境战争那几年一路南来北去,沿路记,也沿路漏。有人记了装车,不记卸车;有人记了支出,不记谁领;有人把名字写进旁记,等着以后补,结果再也没补上。
他翻到一页页脚发脆的旧表,停住了。右下角有一条很细的旁记,写在原格外头,笔细得几乎要被纸纹吃掉。前半句还能认出来:**北路旧桥材转运。**后半句被潮气咬坏了,只剩一个姓的起笔和半个收尾。伊莱恩把簿子往光里斜了斜,勉强看出那一笔像“莫”,再往后就断了。
不是证据。连线索都还算不上。可他还是把灯堂副页拉过来,压在旧簿边上,左右对了一遍。年头不同,笔也不同,真要硬说一样,未免太早;可若说毫无关系,他也不信。
门外有人叫他:
“伊莱恩,主厅问桥案整好没有。”
“快了。”他答。
外头那人没再催,很快又去别处传话了。
伊莱恩把旧簿合上,抽出一张更窄的小条,不写名字,也不写判断,只写:
旧补遗第七束,后四页,桥材转运旁记一条。
写完,他把这小条夹进那一页,又把灯堂副页压回桥案底下,没有放回木匣。
靠窗那名年长抄手看见了,问:
“不送还灯堂?”
“先留着。”伊莱恩说。
那人没再追问,只把手边的盐仓表吹干,淡淡道:
“留在谁手里,往后就算谁的事。”
伊莱恩没有接这句。
他把桥官补页、厅里旁注、索引单和灯堂副页重新理齐,先压平,再穿线。穿到最后时,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。他其实知道,这几页一旦系在一起,事情就会变得更难分开。可不系也不行。纸只要散着,谁都能说它们原本不该摆到一处;真摆到一处了,后头的人反而会觉得,这是早该如此。
外头这时敲过一记短钟。不是主教座堂那边的大钟,是城南灯堂的钟,短而清脆,隔着石街传过来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杯口。再远一点,盐仓坡道那边有人在喊数,声音比上午更快。城门方向还有官马经过,蹄声整齐,一路没有停。
伊莱恩把最后一个结扣收紧,拇指按了按。结扣很小,压在纸边,看上去什么都没变。可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桥上的一句话、灯堂里一个还没刻上石头的名字、和旧簿里那条快被潮气吃掉的旁记,已经算是挨到一起了。
而这,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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