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记车。”
哈伦话一落,先伸手去按那老兵的车辕。
“别堵在桥心。往后挪。”
老兵没动,只看了他一眼。后头的人已经骂起来了,后面排着的两辆菜车先骂起来,骡子也被逼得烦,耳朵一甩一甩,鼻子里直出白气。桥上的风这时候已经转干了些,不像清早那样贴骨头,可被骂声这么一堵,连河面上的凉气都像跟着发闷。
“挪啊!”埃德里克也来了一句,“你想让全桥的人陪你等吗?”
这一下老兵才扯了扯缰绳,把车往木棚后头带。那匹灰马脾气不算好,耳朵一压,鼻子里喷了口白气,差点横着顶出去。老兵抬手就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,嘴里骂了句短的,像石头互磕。马立刻老实了。
罗森已经坐回桌后,提起笔,脸色难看得很。
“姓名。”他说。
老兵先没报,低头把车稳住,才回了一句。名字一出来,口音就露了。罗森没听清,皱着眉问:“再说一遍。”
后头有人当场笑出来。
“连名都记不明白,还守什么桥。”
罗森脸一下涨红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团墨。可他偏偏又不能骂回去。桥上这么多人看着,他越失态,越压不住场。
哈伦则没管这边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货上。
防潮布底下压着补索、旧铁箍、桥钉,还有一只细长木匣,夹在两卷绳料中间,不大,边角起毛,匣口那道白蜡却看得人不舒服——太浅,也太新,像刚被人用手抹过,不像一路运过来的老封口。
“车留这边。”哈伦说。
“凭什么留?”罗森立刻抬头,“货不在牌上——”
“我说留,就先留。”哈伦头也没回。
这句不响,可桥上有人听见,后头骂声反而小了一点。等前头那一拨人过去了,木棚后头才稍微静一些。
哈伦把那只木匣抱下来,放到一只倒扣的旧桶上。
匣子不重,但轻得有点怪。
他没急着开,先问那老兵: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北仓边小悔室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一个老修士,一个戴帽的。”老兵说,“老的开门,戴帽的递匣。脸没看见,嗓子坏过,像吞过灰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听不出。”
“你没问?”
老兵扯了下嘴角,没真笑出来。
“给钱的人不爱别人问。”
埃德里克在旁边哼了一声:
“你倒懂事。”
老兵没接话。他这种人,一看就知道不是没脾气。该忍的时候,他比谁都能忍;真到了要翻脸那一下,也不会先出声。
哈伦又问:“路上停过没有?”
“北仓外停过一次,喂马。桥南坡下停过一次,教会车堵路。”
“匣子离过你的手吗?”
老兵这回想了想。
“坡下那一回,我去拽过车轮。”他说,“手没一直搭在上面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碰过。”罗森马上接了一句。
老兵猛地看过去,眼神一下就冷了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可你也没说没有。”
“你要怀疑,就直接怀疑。”老兵说,“别拿我的话给自己铺路。”
埃德里克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里一点善意都没有。罗森脸更黑,正要再说,哈伦已经把匣盖掀开了。
里面先冒出来的是一股旧蜡味。不是香,也不冲,像一件东西封得不死,开得又不干净,潮气这么多年从缝里进进出出,木头和蜡都快泡成一块了。
最上头压着一层油布。哈伦把油布掀开,露出一枚铅牌。牌不大,边角磨圆了,一头还穿着半截黑绳。上面的字刻得急,深浅不一,像临时赶工出来的
哈伦低头看了一眼,就没动了。
埃德里克从旁边探过来,先骂了一句。
“操。”
罗森也看见了,脸一下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