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上写着:
塞维安·莫勒。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北补运桥材队
木棚后头一下安静了。连桥上远一点的叫骂声都像退开了一截。
哈伦把那牌放回去,又抽出底下那卷窄纸。纸边焦了,黑得发脆,一看就是从火边抢出来的。展开来,最上头那一行还清楚:
旧桥材转运附记
后头是料数、车数、工名、临转。字很乱,不是抄房里那种整整齐齐的乱,是赶路的人手冷,站在风里,贴着车板一笔一笔补上去的那种乱。最末一行断了半截,边上补着几个很小的字:
未归正录
这回连罗森都没立刻开口。
他再怎么认格式,也看得出来这不是假的。假东西往往做得太齐,太想叫人相信。真正从烂路、旧营、火边和人命里滚出来的纸,不会这么规矩。
“还有。”灰斗篷男子在旁边说。
哈伦翻过那页,果然看见底下还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。薄得很,像从什么边边角角上随手撕下来的。上头就一句话,字压得很重,像写的人心里有口气,字不是写出来的,是按进去的:
不是桥塌了,是索断了。
这一下,老兵抬起了头。
“这张不是原来的。”他说。
哈伦看向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匣子给到我手里的时候,比现在沉一点。”老兵说,“我没开。要么里面原本还有别的,要么就是有人后头添了这张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人碰过?”
“我说我没看见。”老兵声音也沉了,“你别替我改话。”
哈伦没再逼问,他低头看那张纸条。字不是修士写的,也不像桥官。笔太重,收得太短,像平时不怎么动笔,但不是不识字。不是桥先塌,是索先断。若这话是真的,那当年死的就不只是一个桥材队的人。塌掉的也不只是桥。
桥上的骂声又大起来了。
有人在喊:“到底还过不过!”
有人骂:“今儿桥上见鬼了!”
还有个卖鱼的在后头扯着嗓子骂教会车走得比活人都快。
哈伦把那张小纸压回匣里,合上盖。
“车留下。”他说。
罗森这回反应过来了:“凭什么?这东西就该送主厅——”
“送进去你明天还能看见什么?”埃德里克说。
“那也轮不到桥上扣着!”
“现在轮到了。”哈伦看着他,“你要不服,就把我名字也记上去。”
罗森张了张嘴,硬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哈伦抱起匣子,走回木棚,把登记册拉到面前,另起一行。这次他写得很慢。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这几笔一落下去,塞维安·莫勒就不再只是灯堂副页上那个没被念出来的名字了。
他写:
北仓旧桥材车一,附工亡匣一,名涉塞维安·莫勒,桥头暂留,不转送。
写完,他把册子往罗森那边一推。
“照抄。”
罗森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“这不合规定。”
“那你今日再学一条桥上的规定。”哈伦说。
这句一出去,连灰斗篷男子都抬了抬眼。罗森站在那里,半晌没动。最后还是低头照抄了。笔画重而慢,像每个字都不想写,可终究还是把“工亡匣一”“桥头暂留,不转送”写进了今日这一页。
这一步一落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
哈伦把匣子锁进木棚最里头那只旧铁扣柜,转头对那老兵说:“你今夜住桥北,不准走。”
老兵点了一下头。
灰斗篷男子走到棚口,往那只铁柜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明天来问的人不会少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哈伦说。
“你不怕?”
哈伦把登记册翻回前一页,声音不大:“我更怕桥上什么都不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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