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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第一幕(1 / 2)

罗姆睁开了眼。

天还没亮,灯堂那边还阴沉沉的,窗纸背后没有火,连守门的老狗也没出声。真正把他从睡里一点点拖出来的,是一阵很轻的刮擦声,隔着门板和潮气,细得几乎像风里带来的错觉;可它却久久不散,一下,一下,缓慢,固执,像有人握着一块并不趁手的铁,笨拙地在外头磨什么东西。

他睁开眼,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躺着听了一会儿。

守墓人的耳朵总会慢慢学会分辨许多声音。风吹歪木牌,会先轻轻撞一下,再拖着木边往下滑;野狗扒土,抓两下便停,鼻子又拱上去;老鼠沿碑缝窜过去,声音极短,像谁在暗里掐断了一截草。可外头这一阵不一样。太慢,也太笨。

罗姆闭着眼骂了一句,翻身坐了起来。

屋里冷得发空。昨夜熄掉的火盆只剩一层灰,伸手进去,灰底还是温的,火却早已熄灭。他把外袍往身上一披,靴子也没提稳,就去摸门边的小灯。门一开,外头的冷气立刻扑脸而来,带着湿土、草根、旧石和一股淡淡的灯油味,把他剩下那一点睡意一下吹散了。旧墓园还泡在灰蓝里,一块块墓碑高低不齐地立着,远看像许多人缩着肩站在那里,空洞地注视前方。

那声音又响了。

这一回罗姆一下就辨出来了。就在昨天下午他亲手磨平的那块空石那边。

他提着灯走过去,踩碎了几丛夜里起霜的草,靴底湿了一圈。转过两块老碑,他先看见的是一个缩着的背影:瘦,小,肩骨从旧衣底下凸出来,整个人几乎趴在石面上,一只手按着石头,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,正埋头使劲。

罗姆两步赶到近前,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,往后一提,嘴里的脏话骂到一半便顿住了。

是个孩子。

最多十二三岁,瘦得发轻,被他一提,整个人都离了地。脚上那双靴子显然不是他的,大了一圈,鞋头软塌塌地拖着地,走起路来多半会绊脚。手里却攥得死紧,是一截断掉的旧铁片,边已经磨白,想来方才那一点一点烦人的刮擦声,就是它在石面上生硬地蹭出来的。孩子先挣了一下,没挣开,便扭过头来看他,脸冻得发白,鼻尖和耳朵红得厉害,一双眼睛倒很亮,里头那股横劲儿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,倒像某种常挨打、却始终不肯先服软的小狗。

“你是谁家的?”罗姆问。

孩子不吭声。

罗姆也懒得跟他在黑里瞪,直接把灯往石面上一照。那一眼下去,他心里的火反倒不往上冲了,只缓缓沉了下去,变成一种更实、更硌人的不快。

那块原本空着的石上,已经有了几道新刮出来的白印。

很浅,歪歪扭扭,远远看去像是谁手欠乱蹭了几下;可罗姆蹲下去看第二眼,便知道不是。那是在写字。更糟的是,那还不是一只手写出来的。最前头那两笔起得还算稳,虽不算工整,却明显是个会写字的人落下的,深浅也均匀;后头这几道,才像是出自孩子的手,越往后越乱,越往后越浅,到最后几乎不是在写,而是在挠。像前面那个人起了头,忽然又走了,只剩这个小东西不死心,非要把它补完。

罗姆把孩子往旁边一推,让他靠到一块旧碑边,自己提着灯,低头去看那石面。

他昨天才磨过这块石。磨到什么程度,边怎么收,石粉扫没扫净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如今最前头那两笔在灯下发着很薄的一层白,亮得发生,边上还有一点细灰没叫潮气吃下去。罗姆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一蹭,那点白灰便掉了下来。

新得很。

太新了。

若是半夜前头留下的,这会儿早该叫露气吃灰了;可现在看着,倒像那人走了还没多久,连石头都来不及把这几笔重新咽回去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孩子,声音也沉了下来。

“谁先动的手?”

那孩子先是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,又像是把话咽回去了。罗姆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那点火气反倒大了几分。他做这行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临到头来嘴硬:欠了埋葬钱的,来认尸又不敢认的,夜里偷把孩子埋进旧墓地的,还有些喝了酒,跪在碑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第二天再问,什么都不记得。眼前这孩子却不像那些人。他不哭,也不装可怜,只是犟,犟得像把牙咬进了自己舌头里,宁肯疼也不肯松口。

罗姆把灯往高提了提,火光照得那孩子半张脸更白,另一半却还埋在影子里。

“我问你,谁先写的。”

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闷闷的,像怕一张口,呼出来的白气把自己也吹散了。

“我没看见他脸。”

“哦。”罗姆应了一声,“那就是说,看见人了。”

孩子立刻闭嘴,眼睛也别开了。

罗姆差点给气笑。

“你这嘴倒挺会漏。”他说,“再捂紧点,别一会儿自己全倒出来。”

孩子没说话,可耳朵尖已经慢慢红了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。罗姆盯着他看了两眼,忽然伸手,把那孩子还攥在手里的断铁片抽了出来。孩子一惊,本能地又去抓,没抓住,脸一下更难看了。
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罗姆问。

“捡的。”

“哪儿捡的?”

“墙边。”

“哪个边墙?”

孩子不答。

罗姆低头看了一眼那铁片,就是块断掉的旧匣角,还带一点锈。拿这个想在石头上刻字,跟拿牙啃砖差不多,也怪不得后头那几笔全刮成了狗爬。他把铁片在掌心里掂了掂,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真要说,这孩子也不是来破坏什么的。他是真想把那个名字补完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更麻烦。石头上的名字不是谁想补就能补的。补对了还好,补错了,那不是帮死人,是害死人。

远处的灯堂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。钟还没响,是门开的声音,木闩先被提起来,接着是旧门轴闷闷的一声响。有人起了。

“说吧。”罗姆把铁片往自己袖里一塞,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,态度却没有改变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孩子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是很微弱。

“我本来就在外墙边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睡觉。”

罗姆一愣,随即皱起眉头:“睡墓墙外头?”

“那边不冷。”孩子说,“墙可以挡风,墙根底下干一点,不会把衣服弄湿。”

这话简直荒唐至极。但罗姆没立刻暴怒。旧墓园后头那一带,本来就有几个没主的破棚子,白天堆草、堆土,夜里有时也会睡人。跑腿的、没家的、被酒馆赶出来的、跟着谁混两天又被踢开的,都往那边挤。城里会睡到墓墙边的人多得是,活得不如死人体面。

“你睡着的时候听见动静了?”

孩子点了点头。

“什么动静?”

“脚步声。”他说着,眼睛不由自主往那块石头上瞟了一下,“不重。像……像偷偷的,怕把谁吵醒。”

“男的女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高矮呢?”

“没看清。”孩子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不是很高。”

“你怎么没看清?”

“我不敢动。”他这句话倒说得比前头都快,像是终于说到真的了,“我那会儿没敢抬头。就从草缝里看见一双靴子,湿的,边上沾了泥。”

罗姆看着他,“然后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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