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人就在这儿蹲下了。”孩子咽了下口水,“先写了两下。声音和我刚才差不多,但是写的比我稳,写得也不快,写完前头就停了。我以为他要继续,可他却没动静了。我等了好一会儿,他才站起来,走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?”
孩子抬手,往灯堂后墙和墓园小门中间那条窄道指了指。
“从那边。”
罗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条道不宽,平时是他和埋葬人抬土、扛石粉走的近路。再过去一点就是外墙,一头能绕到灯堂后门,一头则通往墓园外那几间矮棚和旧水井。夜里真要想避人,从那边来,又从那边走,确实不难。
“他写完前头两个字,就走了?”
孩子迟疑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走了,不是还站着?”
“我听不见靴子的声音了。”
罗姆没说话。
这孩子说得不算漂亮,东一块西一块,可正因为这样,反倒像真话。编故事的人往往会急着把事讲得周全,生怕别人不信;真看见过的人,倒常只记得几个碎地方。
“那你为什么又跑来补?”
这次孩子沉默得更久。
他站在碑边,瘦得连影子都单薄。天正在一点点往亮里走,灰白的光沿着墓碑顶往下压,他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露出来。不是单纯的怕,也不是嘴硬,倒更像被人从心里硬抠出一块什么来。
罗姆安静的等了一会儿。
孩子终于开口:“因为那姓我认得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。”罗姆说,“哪儿认得的?”
孩子低着头,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草根,像在掩饰什么。过了半晌,他才很慢地说:“以前有人……也这么叫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他全名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算。”孩子想了想,又改口,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见过?”
这次孩子答得很轻,像怕说大一点,那地方也会跟着被人听见。
“后头那几间棚里。”
罗姆一时没反应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,才明白他指的是墓园外墙后那片乱七八糟的矮屋和木棚。那里靠近旧水井,又背风,堆过草料、停过车,也住过几拨什么都干的人:搬土的、抬棺的、守夜的、断了腿回不了兵营的、跟着酒馆后厨捡活的。人来人去,谁也管不全。若真有个叫莫勒的人在那边落过脚,罗姆一点也不会觉得稀奇。
“多久以前?”
孩子抿了抿嘴,“入冬前。”
“你跟他很熟?”
“他给过我半块饼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罗姆一下没接上。
半块饼。
就因为这个,这孩子夜里躺在外墙边,听见有人给个名字起了头,天还没亮就摸着一截断铁片来补后头那一半。
罗姆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闷。他本来是想骂人的,骂这个小东西手欠,骂他不知天高地厚,骂他拿死人名字乱来。可骂到这里,反倒有点骂不出口了。人活到这份上,别人给过半块饼,名字就记住了。别人死了,名字没人给落下去,他就想来补。蠢是蠢,真也是真。
风从墓园另一边吹过来,把灯火压得一歪。罗姆抬手护了一下,忽然问:“他住哪一间棚?”
孩子朝后头比划了一下,“靠井那间。门坏了一半。”
“还住吗?”
孩子摇头。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更早。我有两晚没回那边睡。”
罗姆心里那点不舒服,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。
昨夜晚钟没念出来的名字,今早有人来给它起头。孩子说冬前在棚里见过一个姓莫勒的人,前几天人又没了。若这不是巧合,那这城里就有人比灯堂、比墓园、甚至比桥上更早知道塞维安·莫勒这个名字该落在这里。
而这样的人,为什么不自己来写完?
为什么只写了个头,又走了?
灯堂那边这时传来了第二个动静,钟还是没响,是木桶放地上的一声闷响。有人出来打水了。再拖下去,不止他一个人会看到这石上的半个名字。
罗姆把灯往孩子脸前一提。
“提奥。”
孩子一愣,大概没想到他会叫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现在跟我去灯堂。”罗姆说,“别在这儿站着装蒜。我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少一个字,我就让他们把你按偷碑算。懂不懂?”
提奥脸一下白了。
“不是我先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姆说,“可后头那几笔是你补的。你当我眼瞎?”
提奥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大概他自己也知道,他的做法在墓园边上听起来实在太蠢。可罗姆心里其实已经替他说完了。
他一把拽住提奥的后领,把人往灯堂方向带。提奥这回没怎么挣,只是被拖着走了两步,忽然回了下头。
罗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。
天边已经有白了,墓石上的潮气也慢慢显出来。那块空石比旁边别的石更亮一些,上头那半个没写完的名字歪在那里,前两笔稳,后头发慌,看着不像刻上去的,倒像谁在黑里伸了只手,刚碰到生者的世界,又立刻缩了回去。
罗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沉沉的,像块湿石头掉进井里。
昨夜,只念了两个名字。
今天天还没亮,就有人赶在第一遍钟前,先来替第三个起笔。
(各位读者,最近因为学业和工作上的压力,导致拖更了一段时间,我再次为大家表达深深的歉意。我以后会按照2-3天一幕的进度更新,希望喜欢我作品读者们可以继续支持我!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