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堂的侧门虚掩着,上面的牌匾已经分不清年月,刻字也已经模糊不清,隐约能看到刻着塔里克圣会守灯院几个字。
罗姆一手拽着提奥的后领,一手去推门。门里先挤出一声干哑的响声,声音不重,倒像有人隔着木头低低咳了一下。门刚开一半,里头的热气便先扑出来,带着灯油、湿布、稀粥和一点还没散净的灰味。提奥站在门口,肩膀本能地缩了缩。
廊里已经有人起了。靠墙那边摆着两排旧灯盏,一半洗净了,倒扣在麻布上,另一半还泡在木盆里。有人正把勺子往铜锅边一只只摆,勺柄碰到锅沿,发出轻轻的一串响。更里头,有个女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,大概是嫌谁把昨夜的脏碗又堆错了地方。她骂完,自己先笑了,笑声短促,很快又没了。
开门的是个瘦高的小杂工,头发凌乱,袖口卷到手肘,手背上湿漉漉的,像刚从井边提完水回来。他本来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木然,一见是罗姆,脸色立刻正了些。再一看罗姆手里还拽着个孩子,眼神便停住了。
“艾诺呢?”罗姆问。
那小杂工张了张嘴,像是想先问一句出了什么事,最后却没问,只往里侧偏了偏头:“在里面抄页。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那人转身就走,跑得不快,鞋底在潮石上带出一点水声。提奥被罗姆扯到门边,站也站不稳,鞋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他低头时,目光不受使唤地扫过旁边长凳上的东西——几只粗碗,一篮切开的黑麦饼,边上还搁着一只木勺,勺口带一点淡黄的油花。只是一眼,他就把目光挪开了。
罗姆看见了,没作声,只把他又往前拽了一点。
艾诺出来得很快。他袖口挽得很齐,指头上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墨,像刚从纸堆里抬起手来。见到罗姆,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,倒像是这种天还没亮就被人堵门的事,在灯堂本来也不算少。可当他看见提奥时,眼神还是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你自己去看墓园那块空石,就知道怎么了。”罗姆说。
他一夜没睡好,火气憋在胸口里,出来的时候反倒不显得吵,只是一句句都压得很实。“昨夜你们让人送来那张‘墓名暂缓’,我收了。石头我也空着,晚钟底下只落两个名字,这些都算按规矩来。可今天天还没亮,已经有人赶在第一遍钟前,先替第三个名字起了头。”
艾诺没有立刻接话。
廊外又有人从井边回来,木桶碰到墙角,发出闷声。更远一点的前门那边似乎也有了人声,像是来领施粥的已经陆续到了。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到灯堂再站在这里说下去,不用多久,整条坡上的人都会知道墓园石上多了半个名字。
“进来吧。”艾诺说,“别堵在门口。”
罗姆冷笑了一下:“现在倒知道怕人听见了。”
“不是怕人听见。”艾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罗姆也没再说什么,拽着提奥跟他进了侧屋。
那屋子不大,平日里用来理副页、收窄条、记那些不必放到明面上,却也不能真当它们不存在的零碎事。桌上摊着几张昨夜还没夹回去的纸,最上面压了一块磨旧了边的镇纸。灯放在桌角,火苗不旺,照得纸色发黄。屋里比外头更暖一点,可提奥一进去,反而更不自在,像整个人都叫那点灯光照得没处缩了。
罗姆这才松开手。
提奥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到门边的墙。墙是冷的,他缩了一下,却没再挪开。
“现在说吧。”罗姆看着他,“你昨夜看见的人,从哪边过去的?”
提奥低着头,没有答。
罗姆心里那点不快又慢慢往上冒。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,做守墓人这些年,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。跟那些人比起来,提奥的嘴硬还不算最讨厌。可偏偏就是这种年纪不大、骨头又瘦又硬的小东西,最叫人头疼。你真打他一顿,他未必会哭;你让他开口,他偏偏能把牙咬进舌头里,也不肯多吐半个字。
艾诺却没有逼得太急。他把那盏灯往前推了推,火光更近了些,照到提奥半边脸上。那孩子耳朵还红着,眼睛却很亮,只是亮得不安分,像一条随时想找缝钻出去的小老鼠。
“你看见多少,就说多少。”艾诺道,“没人让你替谁担着。”
提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没看见脸。”他说。
罗姆哼了一声:“那就是看见人了。”
提奥耳朵尖一下更红了,像被这句话硬生生挑破。他别开眼,盯着桌腿旁边那一小块磨白了的石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:“从后头来的。”
“哪边后头?”
“灯堂后墙那条小道。”提奥说,“挨着墓园那边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那条小道不宽,平日里多是倒灰水、抬旧灯油、送些不必给前门的人看见的东西。不是给领粥的人走的,也不是给来核钟簿的人走的。半夜若有人顺着那边摸去墓园,腿脚肯定十分麻利。
罗姆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本来还存着一点侥幸,想着也许只是哪个识字的闲人半夜喝昏了头,撞见空石,手痒乱划了两笔。可要真是从灯堂后墙那条道过去,这事就不是“撞见”两个字能带过去的了。
艾诺也没有再问那条道。他看着提奥,换了个问法:“你为什么认得那个姓?”
提奥先是没答,像这问题比方才那个还难。可艾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,既不催,也不装出一副和善到叫人起疑的样子。提奥大概是被他看得没有办法了,才闷闷地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