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入冬前,有个人在棚那边住过一阵。”
“哪个棚?”
“外墙后头,靠井那边。”提奥说,“门坏了一半的那间。”
“他给过我半块饼。”提奥忽然又补了一句。
艾诺没有顺着这话追问,只转过身去,慢慢把桌上那几张副页理开。
最上头是昨夜的施粥数,下面是灯油补发,再往下一张,才是昨夜送去墓园那张底页。纸还是那张纸,边角折痕都在,灯下看着很安静。艾诺把它抽出来,往灯前挪了挪,低头看了一会儿,眉心才微微收了一下。
罗姆立刻看出来了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艾诺说。
罗姆最烦别人跟他说“没什么”。他两步过去,低头往纸上看。那页字写得很平,顶头那一行他也认得——北路转入,无家属在城。再往下,就是那个名字。塞维安·莫勒。可真正让他不舒服的,不是那几个字,而是纸右下角那一点很淡的湿痕,快干尽了,不细看看不出来,边上的墨也有一丝极轻的晕开,像有人摸过。
“昨夜谁碰过这页?”罗姆问。
“抄完以后,是我收的。”艾诺说。
“收进去之前,这页是干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钥匙呢?”
艾诺从袖里摸出一把细钥匙,放到桌上,金属碰到木面,发出轻轻一声:“在我身上。”
罗姆没立刻说话。他盯着那一点快要消掉的湿印,心里那股不快慢慢沉了下去,沉得比方才看见墓石上那两笔还要实。墓石上的白印也好,提奥认得那个姓也好,这些都还只是外头的事;可若连锁在灯堂里的底页也叫人摸过,那事情就不是从外头撞进来的。
外头忽然响了一下。像是谁脚下踩滑,鞋底在潮石上蹭过,带出一声极轻的擦响。
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艾诺抬起头,罗姆已经先一步去拉门。门一开,廊里的冷气和人声一并涌进来。方才去叫人的那个小杂工就站在廊角,怀里抱着只木盆,盆里是刚洗过的粗碗,碗沿还在往下滴水。他大概没想到门会忽然打开,整个人僵了一下,怀里的木盆也跟着轻轻一晃。
罗姆的目光顺着他脸往下落,最后落到那双靴子上。
靴边沾着一点很浅的白。不是泥,也不是灰。像石灰。
那小杂工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想先替自己找一句什么话,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,屋里的提奥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廊下没人说话。前门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咳了,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。更远一点,钟楼那边的绳圈也多半已经挂好,只差最后一拉,第一遍钟就会落下来。那一声钟落下去,灯堂就得开门,粥要分,名字要念,今日该照着走的事就都得照着走。
可这一刻,谁都没有动。
艾诺看着那小杂工,声音比方才更低,也更平了些:“你今早去过墓园?”
那人立刻摇头,摇得太快,倒显得很不自然。
“没、没有。我只是去后井打水,绕了一下——”
“绕到哪儿?”罗姆问。
小杂工不出声了。他脸还年轻,喉结却已经在脖子里很重地动了一下,像一句话卡在那儿,吞不进去,也吐不出来。木盆里一只碗没有放稳,顺着盆边慢慢滑了一寸,又轻轻碰回去。
艾诺没有再逼他,只是转头朝外面说了一句:
“第一遍钟先等着。”
外头有人愣了一下,像没听懂。艾诺又重复了一遍,这回声音仍旧不大,却没有半点犹豫:
“先等着。前门不开,粥也先别端出去。”
说完,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小杂工,眼神很静。
“把盆放下。”
“然后你慢慢说。”
“今早天亮以前,第三个名字,是谁先去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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