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弈从藏书楼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晨雾笼罩着青石镇的街巷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味——早起的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。
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这不是刻意为之。
是古尘刚才拍他那一掌之后,他突然就学会了——知道脚底板该怎么用力,知道脚尖该先着地还是脚跟先着地,知道踩在石板的哪个位置声音最小。
就像这些东西,他本来就会,只是忘了。
这就是诡种的威力?还是窥微境的神奇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的他,看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街边的墙,他一眼就看见上面有多少只手撑过的痕迹——早起倒夜香的老王,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扶着墙歇一会儿,他的手印密密麻麻摞在一起。
路边的树,他一眼就看见树干上有多少道猫爪印——赵家那只肥猫每晚都要在这棵树上磨爪子,已经磨了三年。
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无数若隐若现的丝线——那是人走过留下的气息,是鸟飞过留下的轨迹,是风本身。
这个世界,原来这么“满”。
苏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撼,快步走回自家小院。
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苏灵儿的房间还黑着灯,这丫头平时这个点早就起来给他熬粥了,今天怎么……
他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到苏灵儿房前,推开门。
床上空无一人。
被子掀开一角,还留着手掌按过的痕迹——他凑近看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半夜,苏灵儿突然惊醒,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下床,赤着脚,走出门。
梦游?
他顺着痕迹追出去。
苏灵儿的脚印很浅,浅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。但现在他能看见——那是一串淡淡的、散发着微光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后院。
他跟着脚印走到后院,看见苏灵儿站在那口废弃的水井边,一动不动。
“灵儿?”他轻声唤道。
苏灵儿没反应。
他走近几步,看见她的眼睛——睁着,但眼珠子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,瞳孔里隐约有一丝红光闪过。
红光。
苏弈心脏猛地一缩。那红光,和黑衣人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。和古尘那两团鬼火,也有一点点像。
他一把抱住苏灵儿,把她从那口井边抱开。
就在他抱住她的瞬间,井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吼。
那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叫了一声。
苏弈浑身汗毛倒竖,抱着苏灵儿冲回屋里,把门死死关上。
他把苏灵儿放在床上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但刚才那红光……
他掀开她的衣袖,检查她的手臂——没有伤口。掀开衣领,检查肩膀——也没有。
最后,他翻开她的眼皮。
瞳孔里,那丝红光还在。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从瞳孔深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根线的另一端,连着那口井。
苏弈握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。
那东西,盯上苏灵儿了。
天亮后,苏灵儿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
“弈哥哥?我怎么睡到现在?”她揉着眼睛,“粥还没熬呢!”
苏弈摸摸她的头:“今天不用熬。我去买。”
“真的?”苏灵儿眼睛一亮,“那我要吃街口王婆婆家的肉包子!”
“好。”
苏弈出门,买了两份肉包子,看着苏灵儿吃完,又看着她去院子里追蝴蝶玩。
然后他转身,去了藏书楼。
古尘还在那个角落里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睁眼:“又来了?”
苏弈坐下,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古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,那两团鬼火比昨晚更亮了一些。
“小子,你妹妹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二。”
“什么时辰生的?”
苏弈一愣,想了想:“听我娘说,是半夜子时。”
古尘的鬼火跳了跳:“子时?具体什么时候?”
“子时三刻。”
古尘霍然站起身。
他佝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挺直了许多,两团鬼火跳动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。
“纯阴之体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妹妹是纯阴之体。”
苏弈不懂:“什么意思?”
古尘盯着他:“你知道那口井里的东西,靠什么活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阴气。”古尘说,“三百年来,它靠吸食地脉阴气维持存在。但地脉阴气不够了,它需要更精纯的东西——活人的阴气。”
苏弈脸色变了。
古尘接着说:“纯阴之体,是天生阴气最重的人。对那东西来说,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块肥肉。”
苏弈腾地站起来。
古尘一把按住他:“去哪?”
“把那口井填了!”
“填不住。”古尘摇头,“你以为没人想过?三百年来,至少有三拨人想填那口井,结果呢?填井的人全死了,井还在。”
苏弈咬牙:“那怎么办?”
古尘看着他:“你昨晚不是说要收服它吗?现在有个理由了。”
苏弈愣住。
古尘说:“你妹妹被它盯上了。它每天晚上都会召唤她,一次比一次时间长。等什么时候她能走到井边跳下去,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苏弈瞳孔收缩。
“多久?”
“看它的胃口。”古尘说,“快的话,一个月。慢的话,三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
又是一个月。
苏弈想起黑衣人临死前说的——他们,要出来了。
原来他们要出来之前,先要找一个祭品。
而这个祭品,是苏灵儿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十一年来杀了七个人。每一次杀人,他都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给父母报仇。
可现在,他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