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尘看着他,那两团鬼火里难得露出一丝温和。
“小子,你想保护她?”
苏弈点头。
“那你就得变得比那东西更狠。”古尘说,“它不是想要你妹妹吗?你就让它看看,你敢不敢拿自己的命跟它换。”
苏弈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古尘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手札,扔给他。
“窥微第一式,你已经会了。这是第二式——观痕。”
苏弈接过手札,翻开。
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:
“观痕者,观天地万物之痕迹。一人走过,留痕三日;一事发生,留痕三月;一生结束,留痕三百年。”
第二页:
“观痕之极,可观因果。今日之痕,乃昨日之果;明日之因,藏今日之痕。”
第三页往后,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。
古尘说:“三天之内,学会第二式。然后去那口井边,看看它到底留了多少痕。”
苏弈合上手札:“学会之后呢?”
古尘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:
“学会之后,你就知道它有多怕你了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苏弈没日没夜地练。
他看墙上的手印,看地上的脚印,看树叶上的虫咬,看门框上的刀痕。
一开始,他只能看见痕迹本身。
后来,他能从痕迹中“看见”留下痕迹的那个人——墙上的手印会浮现出一只干枯的手,地上的脚印会浮现出一双破旧的鞋,树叶上的虫咬会浮现出一条青色的虫子。
再后来,他看见的不只是人,还有事。
比如院子里那块石板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痕。他盯着看了半柱香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三年前,一只野猫从墙上跳下来,正好落在那块石板上,石板被震裂了一点点。野猫摔得不轻,瘸着腿跑了。
比如屋檐下那根柱子,上面有一个黑黑的斑点。他盯着看,脑海中浮现出:五年前,一个雨夜,一道闪电劈在隔壁老王家的大树上,火花溅到这里,烧了一个小坑。
比如苏灵儿额头上,有一道淡淡的、常人看不见的丝线。
那是那口井里的东西留下的。
他顺着那根丝线“看”过去—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那口井深处,一团蠕动的血肉缓缓睁开眼睛,眼睛里有无数个瞳孔,每一个瞳孔里,都倒映着苏灵儿的脸。
苏弈猛地收回目光,大口喘气。
额头上的冷汗,滴在地上。
古尘走过来,满意地点头:“成了。窥微真阶。”
苏弈抬头看他:“我看见它了。”
古尘没说话。
苏弈说:“它没有眼睛。或者说,它全身都是眼睛。每一个眼睛都在看我妹妹。”
古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怕吗?”
苏弈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它既然那么想要我妹妹,那它应该也在乎自己的命吧?”
古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——如果他那两个窟窿里还能流出眼泪的话。
“好!”他拍着苏弈的肩膀,“你小子,比你爹狠多了!你爹当年看见它,第一反应是跑。你看见它,第一反应是拿它妹妹威胁它?”
苏弈没笑。
他看着那口井的方向,淡淡道:
“它动我妹妹,我就动它。”
第四天夜里。
月黑风高。
苏弈一个人来到那口井边。
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。那些符咒他看不懂,但能看见——符咒上有无数道痕迹,那是三百年来,无数人试图加固封印留下的。
他蹲下,伸手按在石板上。
动用窥微真阶。
石板上的痕迹一层层在他脑海中浮现——
三百年前,十三个人被扔进井里,石板第一次盖上。那时候的石板是新的,没有符咒。
两百年前,有人来加固封印,在石板上刻了第一道符咒。那个人刻完符咒后,站在井边站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走了。
一百五十年前,又来了一拨人,刻了更多的符咒。这拨人走的时候,少了一个人——他掉进井里了。
一百年前,一个瞎眼老头独自来到这里,在石板上刻了最后一道符咒。那个老头,是古尘。
然后,就是十一年前。
苏弈的父亲苏远山,也来过这里。
他看见父亲蹲在井边,伸手按着石板,就像他现在这样。父亲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把石板推开了一条缝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父亲盖上石板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一个月后,父亲死了。
苏弈收回手,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块石板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父亲当年推开石板,不是为了看里面的东西。是为了把一样东西扔进去。
那东西,是半卷残篇。
也就是后来留给他的那半卷的另一半。
原来父亲早就知道,这东西必须分开。上半卷留给他,下半卷扔回井里。
只有这样,那东西才出不来。
而现在,上半卷在他身上。
下半卷,在井里。
苏弈站起身,盯着那块石板。
月光下,石板上的符咒闪烁着微弱的金光。
井底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那声音里,有愤怒,有渴望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它在怕什么?
怕他?
还是怕他身上的上半卷?
苏弈忽然笑了。
他对着井口,轻声说:
“别急。一个月后,我来收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井底的嘶吼声更响了。
但那声音里,确实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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