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光字片,年味儿已经漫了出来。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起了风干的腊肉、冻梨,胡同里时不时传来炸年货的油香,孩子们踩着化了又冻的冰面追逐打闹,连酱油厂的上班钟声,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快的暖意。
周秉昆下班走出厂门,怀里揣着刚发的第一个月工资,指尖捏着厚厚的票子,心里满是踏实。这是他进厂挣的第一笔钱,一半要给母亲存着,一半要给郑娟买补身子的红糖、细面,剩下的,留着给家里备年货,给即将归来的父亲和姐姐,准备一份像样的年礼。
刚拐进光字片的胡同口,就看见一群街坊围在路边,交头接耳,目光齐刷刷落在胡同中央站着的女人身上。
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裤脚沾着一路的泥点,头发剪得短短的,皮肤比走的时候黑了不少,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与骄傲。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胡同里,眼神里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茫然,还有几分近乡情怯的局促。
周秉昆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脏狠狠一跳。
是周蓉。
他盼了许久、记了许久的二姐,原著里为爱远赴贵州、吃尽苦头的周家二女儿,真的回来了。和电视剧里的经典名场面分毫不差,一身风尘,一脸倔强,站在光字片的寒风里,像一株从西南深山里移栽回来的野玫瑰,带着刺,也带着满身的伤。
“姐!”
周秉昆快步走上前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。他这一声喊,让围观看热闹的街坊瞬间安静下来,也让胡同中央的女人猛地抬起头。
周蓉看清来人,眼里的茫然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,随即又涌上浓浓的酸涩。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,轻轻喊了一声:“秉昆……”
这一声姐弟相认,让周围的街坊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哎哟,这不是周家二丫头吗?可算回来了!”
“去贵州好几年了,可把周大嫂想坏了!”
“看着瘦了不少,肯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!”
议论声里,也夹杂着吴婶不怀好意的阴阳怪气:“哟,可算回来了?我还以为跟着诗人跑了,就不回这穷光字片了呢!”
周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握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,骄傲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不肯露半分怯。
周秉昆立刻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周蓉身前,目光冷冷扫过吴婶,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我姐回家,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?有这闲工夫,不如回家管好自己家的事。”
说着,他伸手接过周蓉手里沉甸甸的布包,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,语气温柔下来:“姐,走,咱们回家。娘天天念叨你,眼睛都快哭坏了。”
周蓉看着眼前的弟弟,心里又暖又酸。不过一年多没见,曾经跟在她身后跑的毛头小子,竟然变得这么沉稳、这么有担当,像一座山,稳稳地挡在了她身前,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闲言碎语。她点了点头,眼眶微微发红,跟着周秉昆往家走。
一路上,周秉昆没急着问她这些年的经历,也没提冯化成,只跟她说着家里的近况:娘身体还好,就是天天想她;他考上了酱油厂的工人,能挣钱养家了;家里多了个叫郑娟的姑娘,是他的对象,怀了孩子,懂事又孝顺,天天陪着娘说话解闷。
周蓉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。她没想到,自己走了这一年多,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,更没想到,一向被家里护着的小弟,竟然撑起了整个家。
刚走到家门口,屋门就被猛地拉开,周母扶着门框站在那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周蓉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她刚才在屋里听见了街坊的议论,听见了“周蓉”两个字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周蓉的眼泪瞬间决堤,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,快步冲上前,扑通一声跪在周母面前,哭着喊了一声:“娘!我回来了!女儿不孝,让您担心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