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的光字片，年味还浓得化不开。
雪后初晴的日头晒得屋檐冰棱滴答淌水，胡同里时不时炸响一串拜年的鞭炮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汽，炸丸子、蒸枣糕的甜香混着寒风飘满整条街巷，连墙角的残雪都沾了几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
周家小屋的门虚掩着，屋里暖烘烘的，比外头热闹十倍。
周志刚坐在炕桌前，戴着老花镜，握着毛笔教趴在桌上的玥玥认字，小娃娃穿着郑娟缝的红布小棉袄，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炭笔，嘴里咿咿呀呀跟着念，逗得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周母和郑娟蹲在灶台边包初五的饺子，郑娟挺着四个多月的孕肚，动作依旧麻利，捏出来的饺子褶子整整齐齐。周母时不时就拦她一下，嘴里念叨着“慢些慢些，别累着我大孙子”，眼角的笑意却从没断过。
周秉昆在院里劈柴，斧头落得稳当，碎木片溅在雪地上，他时不时抬头往屋里望一眼，听见玥玥的笑声，嘴角就不自觉往上扬。
周蓉和冯化成靠在炕梢，整理着要寄去贵州的东西，时不时凑在一起说两句话，眉眼间全是安稳，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颠沛流离。
一屋子人，各忙各的，却凑成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
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三年，周家终于凑齐了大半，就差远赴兵团的大儿子周秉义，才算得上真正的圆满。
忽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跟着是街坊李大爷洪亮的嗓门，穿透鞭炮声直直扎进屋里：
“秉昆！周家！你大哥回来了！周秉义从兵团回来了！”
“哗啦”一声，周母手里的饺子皮直接掉在了盖帘上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手都在抖，扶着灶台就要往外冲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：“我的秉义……我的大儿子回来了……”
炕桌前的周志刚手里的毛笔顿住，浓黑的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大片。他强压着心底的翻涌，放下笔站起身，腰板依旧挺得笔直，脚步却比往常急了数倍，朝着门口走去。
周蓉抱着玥玥“噌”地站起来，眼眶瞬间就红了——当年她瞒着所有人远赴贵州，只有大哥周秉义提前察觉，偷偷给她塞了钱和粮票，是她年少叛逆里，唯一的底气。
院里的周秉昆扔下斧头，在棉袄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，大步就往门口冲，心脏跳得飞快。他太清楚了，大哥周秉义是周家的长子，是父亲最骄傲的儿子，也是这个家最不能缺的一块拼图。只有他回来了，这个家，才算真正齐了。
郑娟也连忙擦了擦手，转身就往灶台边去，添柴、烧热水、拿碗筷，动作麻利又安静——她是第一次见这位大哥，要给他留个最妥帖的印象，也要让奔波一路的人，进门就能喝上一口热乎的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兵团工装的青年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俊，肩上落着细碎的雪粒，手里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黄帆布包，裤脚沾着一路的泥点，风尘仆仆，却眼神清亮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带着军人的沉稳，也带着读书人的通透。
正是周家的长子，周秉义。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：鬓角添了白发的父母，成熟稳重的弟弟，眉眼柔和的妹妹，还有素未谋面的妹夫、弟媳，和妹妹怀里睁着圆眼睛看他的小娃娃。三年兵团的风霜，无数个夜里对家的思念，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
周秉义大步上前，对着周志刚和周母，“扑通”一声直直跪了下去，声音哽咽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爹，娘，儿子不孝，回来晚了，让你们二老牵挂了。”
周母再也忍不住，扑过去抱住他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，一遍遍地摸着他的脸、他的胳膊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：“瘦了……黑了……我的儿啊，你可算回来了……娘天天想你，夜夜梦你……”
周志刚站在一旁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，这个一辈子刚强、在大三线风吹日晒都没掉过泪的老建筑工人，此刻眼眶也红了。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周秉义的肩膀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：
“起来吧，地上凉。回来了就好，腰板还挺得直，像我周家的儿子。”
周秉昆上前扶起大哥，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