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洪亮，穿过院子的角落，飘进各家各户的窗户。
周育民坐在自家小饭桌前，听得一清二楚，他夹起一筷子咸菜，慢慢嚼着。母亲低着头吃饭，沉默着，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。
周育民咽下咸菜，喝了一口稀粥，心底那团名为希望的火，烧得又旺又稳。
你们尽管笑吧。
现在笑我傻，笑我是书呆子，笑我不懂实惠。
等过几年……
我要让你们眼睁睁看着，我如何从这个冷门衙门里，拿到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我要让你们眼红，眼红到发疯。
夜色渐深，万籁俱寂。
西合院里，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响起。
周育民躺在硬板床上，睁着眼睛，望着屋顶糊着的旧报纸。一缕月光从窗缝钻进来，在地上割出一道惨白的光影。
他轻轻摸出那张分配回执单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又看了一遍。
对外贸易部，未来几十年国家经济腾飞的脉搏，此刻正藏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下，跳动得微弱，却无比执着。
明天，他就要去外贸部报到，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生活！
东交民巷的老槐树上，叶片蒙着一层薄尘。
周育民找到对应门牌，脚步不自觉顿住。
这是栋由旧使馆改建的二层小楼，墙面漆皮斑驳脱落，木门油漆皲裂，如乌龟背甲的纹路。
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木牌，清晰刻着：对外贸易部第三业务局。
他抬手推开木门，楼道里一片昏暗，光线极差。
踏上楼梯，木质台阶吱呀作响，行至二楼走廊尽头，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。
六张老旧办公桌拼摆在一起，墙边的铁皮文件柜，漆皮也早已斑驳脱落。
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，正埋头专注地书写材料。
“你找哪位？”靠近门口的中年人抬眼看来，他留着寸头，面色黝黑，肩膀格外宽厚。
“同志您好，我是来报到的周育民。”
中年人立刻起身，伸手与他相握，手上力道很足。“我是张建国，这儿的科长。”
他抬手扫过整间办公室介绍道：“这是咱们三科，算我在内一共六人，主要负责和苏联、东欧友邦的贸易往来。办公地方简陋，但手头的活儿一点不轻松。”
周育民连忙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张建国简单交代了科室工作：处理进出口各类单据，翻译往来外文文件，核对货品明细清单，现阶段的工作重点，是从东欧进口机械零件。
正说着，靠窗的年轻科员突然啧了一声，抬手抓了抓头发，面露难色。
“小赵，怎么了？”张建国问道。
“科长，这份俄文零件清单，有几个专业词汇我查词典都查不到。”小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满脸苦恼。
张建国走过去，低头看着打字机打印的俄文文件，眉头瞬间皱起。
办公室里霎时安静，其他科员纷纷抬眼，面面相觑，全无主意。
周育民的目光扫过文件，一个个机床部件相关的专业术语映入眼帘：滚珠轴承的型号、特种合金的标号，一应俱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