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越聚越多。后院、中院的妇女,几乎都寻着由头过来了。
纳鞋底的,摘菜的,都围在周家门口,目光黏在那块深灰呢料上。
陈菊芳量好尺寸,用画粉划线,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,利落剪下第一刀。
呢料特有的、闷实的断裂声,让围观的人心里都跟着一紧。
好东西啊,这一剪子下去...
秦淮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过来,她脚步很轻,目光扫过那块呢料,又扫过周育民,他正坐在屋里桌边看文件,仿佛没注意门外。
“陈婶,做衣裳呢?我帮您搭把手吧?”
秦淮茹放下盆子,声音柔和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微微讨好的笑,“您一个人裁,怕是不顺手。”
陈菊芳有些犹豫,她知道秦淮茹手艺不错,院里谁家做衣服她都去帮忙,总能落下点零碎布头。但人家主动开口......
“不用麻烦你了,淮茹。”陈菊芳说。
“不麻烦!”秦淮茹己经挽起袖子,很自然地接过陈菊芳手里的画粉,“您这料子金贵,裁错了可惜。我帮您按着这边。”
她手法确实熟稔,帮着抚平布料,按压画粉线。
动作间,眼睛不时扫过裁剪下来的几块边角料,不大,但都是厚实的好呢子。
“陈婶,”她压低声音,凑近些,眼圈似乎微微泛红。
“这料子真好......我们棒梗,开春棉裤膝盖磨得都见絮了,补都没块像样的布。您这些边角料,要是用不上......能不能......给我点?我给孩子补补,也沾沾您这好料子的光。”
话说得可怜,姿态放得极低。
陈菊芳手一顿。看着那些边角料,又看看秦淮茹发红的眼圈,心软了。
都是当妈的......
“淮茹啊,这些料子......”
“妈。”周育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不大,但清晰。
他放下文件,走出来,站在门口阴影里。
“育民兄弟......”秦淮茹抬头,眼神里带着恳求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周育民没看她,首接对母亲说:“妈,这料子一点不能浪费。这些边角料,我都算好了,攒起来,回头凑一凑,能给您做副厚实的手套,冬天护手。”
陈菊芳愣了一下。
秦淮茹脸色微微一白,声音更软,带着哭腔:“育民兄弟,你就当帮帮秦姐......孩子真的没件好衣服......就一点边角料......”
“秦姐。”周育民打断她,目光平静地看过去。
“轧钢厂每年发劳保布票,虽然不多,但给孩子补裤子够用。我记得,上个月贾大妈还托人从乡下捎来一件新棉袄,里外三新的。你们家,没到那份上。”
话像小刀子,刮掉了那层可怜的伪装。
秦淮茹的脸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着,眼泪这回真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不是装的,是难堪,是算计落空的羞恼。
贾家窗户“砰”地推开。
贾张氏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蓬乱,指着周育民就骂。
“丧良心的东西!一点破料子当宝!我们孤儿寡母饿死冻死你才高兴是不是?黑了心肝的!仗着有点门路欺负人!大家看看啊......”
她嗓门又尖又利,像铁片刮锅底。
中院所有人都听见了,气氛一下子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