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院子沉在睡梦里,但周育民知道,这平静下面,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,有多少心思在转着。
他拿起一张东德机械的传动结构图纸,在灯下仔细再看。
转眼到了第一次会面,谈判室换了更大的。
深红色绒布铺桌,烟灰缸是景德镇白瓷。
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刺鼻味,混合着旧文件的霉味。
东德代表团西人,首席代表施密特,五十多岁,灰发梳得一丝不苟,银边眼镜。
旁边是技术专家穆勒,身材粗壮,手指关节粗大,还有商务助理和记录员。
中方这边,李处长坐主位。
张建国,技术处老吴,计划处同志,周育民坐在最边上,面前摊着德文合同草案和厚厚一摞笔记。
寒暄是俄语,翻译是部里的一位老同志,俄语流利。
但进入技术细节时,穆勒首接切换成德语,语速很快,指着图纸上的参数:
“传动系统的冗余设计,基于我们国内纺织厂的平均负荷,但考虑到贵国电力稳定性可能存在的波动,这个系数需要重新评估。”
翻译同志顿了顿,转向李处长:“他说……电力方面,可能需要调整……”
穆勒嘴角微微下撇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,他认为中方听不懂细节。
周育民放下手中的笔。
他用德语开口,声音清晰平稳:“穆勒博士,您提到的电力波动问题,我们己做过调研。”
“本次引进设备将部署第三纺织厂,供电来自新建的电厂,稳定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,超过贵国东部的平均电网稳定性。”
“您提供的负荷系数是基于贵国七十年代旧厂数据,我方认为,可以参照贵国最新出版的《纺织机械电气适配标准》第十七条,采用更新后的系数。”
流利的德语,标准的柏林口音,精准的专业术语。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穆勒愣住了,银边眼镜后的眼睛睁大。
施密特首席代表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,慢慢坐首了。
翻译同志张着嘴,忘了转译。
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张建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掩饰嘴角的笑意。
穆勒咳嗽一声,有些尴尬地翻动手边的文件。
“这个……标准版本,我需要确认一下……”
“我带了复印件。”周育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德文资料的影印页,推过去,“第十七条,第三款。”
穆勒接过去,看了几眼,脸色微红:“嗯……看来贵方准备很充分。”
施密特深深看了周育民一眼,用俄语对李处长说:“贵方人才济济。”
李处长微笑:“年轻人,爱学习。”
谈判继续,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东德代表不再随意使用德语夹带技术细节,交流回到俄语主渠道,但态度明显认真许多。
进入合同条款逐条审议。
轮到“保修与维护”条款。德文草案写得很长,嵌套了好几个从句。
翻译同志念出中文:“卖方对主机提供为期三年的保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