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荣华富贵，所有的宠爱追捧，都化为泡影，只剩下一个痴傻疯癫的躯壳，何其可笑，何其可悲。
“环哥儿……”
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，微弱而沙哑，像风吹过枯叶，又像秋蝉最后的哀鸣，打破了贾环心底的死寂。
贾环转头，看向正堂的廊下。
赵姨娘被两个丫鬟扶着，虚弱地站在那里。她的脸色煞白，白得像一张薄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整个人摇摇欲坠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，连站都站不稳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，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，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，显然，已经哭了很久很久。她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，扶着她的两个丫鬟，也吓得浑身发抖，连扶着她的手，都在微微颤动。
这是他的娘。
前世，在这冰冷无情的贾府里，唯一对他好的人，唯一真心疼爱他、牵挂他的人。前世，她为了保护他，被王夫人欺负，被下人们轻视，被克扣月例，甚至被泼洗脚水，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，从来没有放弃过他，哪怕自己过得再苦再难，也会拼尽全力，给她一点温暖，一点希望。
贾环的脚步，不自觉地放缓，快步走了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扶住了赵姨娘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很细，细得像枯柴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都能清晰地摸到里面突出的骨头，那骨头硌得他的手生疼，也硌得他的心疼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，还在不停地发抖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，又像一只在冬天里被遗弃的小猫，无助而可怜。
“娘，您别怕。”贾环的声音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，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像哄小孩一样，轻轻安抚着她。
赵姨娘抓住他的手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。她的手劲很大，大到贾环都有些疼，指甲的边缘泛着白，在他的手背上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红印，几乎要渗出血来。但贾环没有躲，也没有动，任由她抓着，甚至用另一只手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，动作轻柔，带着一丝安抚，像小时候，她安抚受了委屈的他一样。
“环儿，你……你这是……你这是在做什么啊……”赵姨娘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，每说一个字，都要喘半天，都要憋得满脸通红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，滴在贾环的手背上，温热温热的，烫得他心里一紧。
“抄家。”贾环平静地说，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，“奉旨抄家。贾赦勾结平安州节度使，私通外敌，意图不轨；贾珍私藏兵器，招兵买马，图谋作乱；王夫人放印子钱，利滚利，逼死了好几条人命；贾政收受贿赂，卖官鬻爵，贪赃枉法……所有的罪证，都确凿无疑，铁证如山，陛下下旨，抄没荣国府，将相关人等，一律收押，等候发落。”
赵姨娘张了张嘴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满脸的难以置信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，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：“那……那你自己呢？环儿，你是贾家的人啊！你是贾家人啊！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抄自己的家？”
贾环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赵姨娘看不懂的苦涩，有深入骨髓的悲凉，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，像一个人，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千钧的重担，像一个人，终于挣脱了束缚了千年的枷锁，笑得无奈，笑得心酸，却又带着一丝解脱。
“娘，我是锦衣卫指挥使。”贾环的声音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，只是语气里，多了一丝坚定，“我只奉旨行事，不认亲疏。在我眼里，只有陛下的圣旨，只有律法的公正，没有什么贾家，没有什么亲人。那些伤害过我们、羞辱过我们的人，都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，付出代价。”
赵姨娘愣了许久，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，变成了悲伤，变成了绝望，突然，她再也忍不住，放声哭了出来。那哭声，压抑了太久，隐忍了太久，一旦爆发出来，就像决堤的洪水，怎么也止不住。她哭得浑身发抖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哭得几乎要晕过去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贾环的手背上，也滴在她自己的衣襟上，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造孽啊……造孽啊……这都是造孽啊……”她一边哭，一边不停地念叨着，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助，“好好的一个家…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…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贾环没有安慰她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，任由她哭，任由她发泄心底的悲伤和绝望。他知道，有些泪，流出来就好了；有些痛，说出来就好了。这么多年，她受了太多的委屈，太多的苦，如今看到贾府覆灭，看到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落得这般下场，她的心里，既有解脱，也有悲伤，既有恐惧，也有茫然。
他转身，目光越过正堂，看向那些被锦衣卫押出来的贾府女眷—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、视他如草芥的金钗小姐们。
探春被两个婆子架着，满脸泪痕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，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，血迹已经干涸，结成了黑色的血痂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的头发散乱，衣衫不整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“玫瑰花”模样，只剩下狼狈和绝望。她看见贾环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似乎想要求饶，似乎想解释什么，但最终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低下了头，肩膀微微颤抖着。只是那双眼睛里，藏着太多的情绪——有后悔，后悔当初不该那样冷嘲热讽地对待他；有愧疚，愧疚自己曾经的势利和冷漠；还有一丝哀求，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，像绝境中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，希望他能网开一面，饶她一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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